南疆最南,荒天极地。
过了毒瘴血海、断妖山寨,再往南行百里,天地气色骤然一变。
原本终年不散的毒雾骤然消弭,腥风尽敛,瘴气退潮。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古色天光。
地面不再是泥泞腐土,而是平整如镜的青古石街,层层递进、纵横规整。远处矗立着一座座青砖古殿、飞檐城楼,朱红褪色,苔痕斑驳,是一座被时光尘封了千百年的巨大古城。
无风、无声、无虫鸣、无兽吼。
死寂得诡异。
猪八戒踏着残阳走入城门之下,目光微沉,心底瞬间升起一股莫名的滞闷。
他刚刚扫平南疆最后一座地宫妖寨,本以为南路阻碍尽数肃清,再往前便是无遮无挡的天涯边界,可万万没想到——
真正的杀局,藏在所有明障肃清之后。
“好静的地方。”
八戒压低声音,九齿钉耙横在身前,不敢松懈半分,“肃杀散尽,反而最是凶险。”
一路走来,南疆所有厮杀、毒瘴、困阵、妖众,全部都是明面消耗。
魔王用层层硬仗拖他体力、耗他真元、磨他耐心,就是为了把他逼到这座南疆极南的终局幻地。
千年迷城,静静矗立,城门大开,似无人驻守,却像一张静置千年的巨网,只等他踏足入局。
八戒抬步,踏入城中。
一步落地,天光瞬变。
头顶残阳骤然隐去,天色变回当年西行路上的昏黄暮色。
眼前的古街楼阁瞬间轮转、重塑、更迭。
下一刻——
熟悉的山门、旧貌的道观、崎岖山路,赫然铺满眼前天地。
不是南荒。
是五庄观外山路。
风声簌簌,林木摇曳,远处依稀传来师父唐僧温和的诵经声,清风明月两道道童嬉闹走来,和当年一模一样,分毫未差。
八戒瞳孔一缩,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幻境?”
他瞬间反应过来。
但这幻境,和东境悟空遭遇的低级伪装完全不同。
不造虚影、不扮假人、不刻意诱骗。
它直接复刻过往真实岁月。
千年幻局,以地宫轮回残魂为基,以取经师徒四人的执念为引,封存了西行路上所有场景、所有磨难、所有遗憾。
专破人心,专摧道心,专困执念。
幻境流转,画面再变。
眼前场景陡然切换。
黄沙漫漫,火焰山烈火焚天,热浪扑面灼人。
是当年过火焰山的绝境。
他看见当年的自己,偷懒避战、叫苦连天、欲要散伙回高老庄;看见悟空独扛大火、硬斗牛魔王;看见师父静坐马背,默然忍酷热,一言不发。
一幕幕旧景,真实复刻,声色俱全,触感、温度、风声、心境,尽数还原。
耳边响起幻境低语,轻柔蛊惑,钻进心底最深处的执念缝隙:
“你本是天蓬元帅,落凡受苦,随师西行,受尽磨难。”
“屡屡受累、时时苦战、次次受责。”
“何苦执着寻师?何苦死守西行?”
“归去高庄,逍遥一生,不比生死奔波自在?”
声音不尖锐、不凶狠,极尽温柔,却字字戳心,精准挑动八戒最深的旧念与遗憾。
八戒喉间一沉,心头巨震。
他这一生,最大执念、最大软肋、最大心魔,从来不是怕战、怕死、怕苦。
是悔。
悔投错胎、悔落凡尘、悔放弃逍遥、悔一路劳碌奔波、悔无数次差点散伙却又咬牙坚持。
幻境精准拿捏他的本心破绽,开始层层拉扯他的道心。
场景再度剧变。
流沙河、通天河、盘丝岭、狮驼岭……
西行数十载磨难,轮番在眼前飞速回放。
每一次苦战、每一次受斥、每一次畏惧、每一次退缩,尽数被幻局放大、拉扯、扭曲。
他看见自己怯懦的模样、偷懒的模样、抱怨的模样、想要放弃的模样。
无数个旧日的自己,在幻境中同时开口,纷纷劝他止步、退隐、归乡。
“别寻了。”
“寻不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