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猜想一旦成型,巨大恐慌席卷全身。
这意味着,他毕生执念从根源上没有实现的可能。他苦苦坚持、四处寻访、承受无数痛苦,追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目标。
回到小屋,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从头翻阅所有记录,梳理线索。
火灾发生那年,他十八岁,弟弟年纪尚幼。火灾过后,房屋彻底烧毁,绝大多数家具玩具化为焦炭,仅有那只音乐盒勉强留存下来,破损严重。理论上来说,属于弟弟的私人物品几乎全部消失。
旧货市场找到的条纹棉袜,款式相似却不属于弟弟;废弃石屋青石板,承载老人相守的回忆;搜集而来的木屑、画纸残片,全部属于陌生人。
所有线索全部中断,前路一片空白。
田猪朋合上笔记本,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长久支撑自己前行的目标,开始摇摇欲坠。
他考虑过另一条路径:寻找当年火灾事件的亲历者,询问他们当年情况,依靠旁人叙述拼凑记忆。可这个方案同样困难重重。
距离火灾已经过去十八年,当年邻居大多早已搬迁分散,难以寻找;即便找到幸存者,时隔多年,旁人记忆同样模糊,很难还原完整细节。最重要的一点,他不敢直面当年知情之人。若是和当年邻居交谈,难免产生肢体接触,读取对方身上携带物件的记忆,承受额外情绪冲击。
而且,旁人的口述,终究是第三人视角,无法填补他大脑内部封存的、属于自己亲身经历的记忆空白。他想要的,不是别人口中的故事,是自己脑海里丢失的画面与感受。
数日思索,找不到可行新方向。田猪朋陷入停滞,不再外出搜集物件,整日待在小屋,大部分时间静坐发呆。
屋内堆积的旧物静静环绕着他,无数回声潜藏,无声提醒他这份能力带来的枷锁。
某天夜里,他难以入眠,起身走到木箱堆,翻找早年搜集的物品。木箱底部,存放着一张泛黄老旧的户籍复印件,是多年前他回到老家废墟,在残存档案碎片里找到的。复印件上印有他和弟弟的名字,出生日期。
他戴上手套,拿起复印件仔细端详。纸面老旧脆弱,不敢直接徒手触碰。隔着薄薄布料,他看着纸上弟弟的名字,心底一片酸涩。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他却想不起对方清晰的脸庞。
他放下复印件,准备放回木箱,目光无意间扫过箱底一张被遗忘的报纸残页。报纸残页是当年火灾之后本地报刊刊登的简讯,简要记录居民区火灾事故,伤亡人数,起火原因初步判定为电路老化。
当年拿到这张残页时,他匆匆看过一遍,没有过多在意,随手丢进木箱封存。时隔多年,他再次拿起残页仔细阅读。
简讯末尾有一行极小备注:火灾救援人员清理废墟时,除损毁家具,发现一只受损八音音乐盒,交由家属认领。
短短一行文字,瞬间抓住田猪朋视线。
当年救援队找到音乐盒,交还给他,也就是之后他一直保存的这一只。可简讯没有更多细节,没有提及弟弟遇难时的情况,没有火灾完整经过。
他反复阅读这短短几行文字,试图从中挖掘更多信息,一无所获。报纸内容简短官方,只记录事故概况,缺少私人视角细节。
放下报纸残页,他心底生出一个疑问:当年火灾起火的具体过程,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弟弟没能逃生?他当时又在做什么?大脑刻意封存这段记忆,是不是因为里面藏着令他极度愧疚、无法承受的真相?
愧疚这个念头浮现,心脏猛地一缩。
会不会,当年是他做错了什么,才导致悲剧发生?大脑为了保护他不被巨大愧疚压垮,直接抹去相关记忆?
猜想带来巨大不安,他不愿意继续往下推演。这么多年,他下意识回避思考愧疚相关可能性,不敢面对自己或许需要承担责任这件事。
夜色深沉,小屋安静无声。田猪朋走到木台前方,看向黑布包裹的音乐盒。
如果音乐盒承载着完整真相,包含火灾全过程,包含他遗忘的所有记忆,那么触碰它,不仅要承受烈火的恐惧,还要直面潜藏多年、可能吞噬他的愧疚。
他长久伫立,内心反复拉扯。一边是追寻真相的执念,一边是对极致痛苦的畏惧。
许久之后,他转身回到床边休息。他知道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可心底清楚,直面音乐盒的那一天,正在不断靠近。身体持续衰败,精力逐年下降,他剩下的时间,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充裕。
在此之后,田猪朋不再漫无目的搜寻各类旧物。他整理满屋藏品,逐一登记封存,把无关、情绪过于剧烈的物件,层层包裹,放置小屋最深处隔离。
他减少外来情绪源头,尽量减轻精神负担,保存体力。他隐约意识到,终有一日,他会耗尽所有力量,孤注一掷触碰音乐盒,寻找遗失多年的回声。
整理旧物期间,他翻出很多早已遗忘的藏品:生锈发卡、破损相框、老旧钢笔、残缺瓷杯。每一件藏品背后,都记录着一段别人的人生悲欢。他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文字,看见十八年来,自己承载了成千上万份他人的情绪。
他就像一个移动的档案馆,收纳世间无数遗憾,唯独缺失属于自己最重要的一页。
整理到傍晚,所有物件分类封存完毕。小屋空旷了少许,压抑感稍稍减轻。田猪朋坐在窗边,看着落日沉入群山,晚霞染红天际。
短暂平静之后,长久的孤独再度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