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他从技校退学了。福利院说他成年了,不能再住了。他收拾了一个蛇皮袋的东西,几件衣服,一双鞋,还有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字典是初中语文老师送给他的,扉页上写着勤能补拙四个字,老师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
他先在一个工地上搬砖。工头看他力气还行,就是反应慢,有时候喊他递个扳手,他要愣两秒才动。工头骂过他几次,后来就不骂了,大概是习惯了。他在工地上干了半年,攒了一点钱,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房间很小,放一张床一个桌子就满了,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墙上有水渍,一块一块的,像地图。
晚上收工回来,他就坐在桌子前面翻字典。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个字都有拼音,有解释,有例句。他念出声来,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爱,对人或事物有深厚真挚的感情。他念完一遍,合上书,闭上眼睛回想,想不起来,又翻开再看。爱,对人或事物有深厚真挚的感情。念了十遍,记住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又忘了。
他买了一个小本子,把每天学的字写下来。一个字写五十遍,写满了就翻过去一页。本子越写越厚,但他能记住的字还是不多。有时候在工地上看到广告牌,上面的字他认识几个,高兴得晚上多吃了两碗饭。更多时候是不认识的,他就盯着看,想把那些字的形状刻在脑子里。有一次看混凝土三个字看了太久,工头以为他在偷懒,扣了他半天的工钱。
工地上的活不是天天有。没活的时候他就去图书馆。市图书馆二楼有个阅览室,不用办卡也能进。他找一个角落坐下来,拿一本带图画的书看。连环画最好,字少,画多,看着不累。他看了很多连环画,《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画上的人物拿着刀枪,骑在马上,他看得入迷。等看到文字部分就犯难了,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他得用手指着一个一个地认,认完一句忘了上一句。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他天天来,也不借书,就坐那儿翻连环画,也不赶他。有时候还会把别人还回来的连环画留给他,说这本新到的,你看不看?他点点头,接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有一回他看《西游记》看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那段,画上的猴子只露一个头,身上压着大山,眼睛望着天。他看了很久,觉得那只猴子跟他有点像。都笨,都不会说话,都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但他又比猴子强,猴子五百年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压多久。
冬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在工地上干了三年,换了好几个工头,最后在一个装修队里稳定下来。活儿还是搬东西,扛水泥,推沙子,比在建筑工地上轻省一些。装修队的老板姓刘,四十多岁,秃顶,人挺和气。刘老板看他干活实在,不偷懒,就是慢,也不催他,只说你慢慢来,别摔了就行。
刘老板有时候让他去打下手,递个工具什么的。他记不住工具的名字,电钻叫转的东西,锤子叫砸的东西,锯子叫拉的东西。刘老板说把那个转的东西给我,他愣一下,然后从工具箱里把电钻翻出来递过去。刘老板笑,说你小子给我起的外号还挺形象。
二十五岁那年他谈过一次恋爱。对象是工地旁边小吃店的老板娘的女儿,叫小芳,在店里帮忙收银。他每天中午去小吃店吃一碗面,小芳给他盛得比别人的多,还多加一个荷包蛋。他闷头吃,不敢看小芳的眼睛。有一天小芳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他攥着那张纸条回到出租屋,翻字典查了半个小时才把号码认全。他拨过去,电话接通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啪地挂掉了。
后来小芳又约过他几次,在公园里散步,他走在小芳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小芳说今天天气真好,他说嗯。小芳说你平时喜欢干什么,他说干活。小芳就不说话了。两个人沿着湖走了一圈,他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一颗一颗踢到湖里去,扑通扑通响。天黑了他把小芳送回去,小芳说那我们下次再出来玩,他说好。
没有下次了。他再没打过那个电话,也没再去那家小吃店。他换了一条街吃午饭,多走两站路,那家店的面比小芳家的贵五毛钱,分量还少。
那本新华字典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封底都掉了,他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还是松松垮垮的。里面的字他认不全,大概认识三分之一,剩下的还是不认识。但他不着急了。不着急的时候,那些字看起来就没那么可怕了,像路上遇到的陌生人,擦肩而过就擦肩而过,不用非要知道他们叫什么。
他三十三岁那年,刘老板的装修队接了个大活儿,给一栋写字楼做内部装修。田猪朋负责往楼上扛木地板,一箱一箱的,从一楼扛到十五楼。电梯还没装好,只能走楼梯。他扛到第八趟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箱子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楼梯拐角,他整个人跟着往下栽。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眼前一黑。
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里,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刘老板坐在床边,说你吓死我了,摔下去的时候手还护着箱子,你说你傻不傻。他眨眨眼,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医生说轻微脑震荡,住院观察两天就行。
那两天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灯管里有一根黑色的细线,弯弯曲曲的,像他小时候在福利院墙上画的画。他想了很多事。想弄堂口的雨,想福利院的圆脸女医生,想初中语文老师写在字典扉页上的字,想林小满把练习册收回去的那只手。这些事他平时不去想,一躺下来就全冒出来了,可是去不上那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