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终究是幸福的(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往日和猪闻焦偶尔来往的邻居,想起从前经常看见她抱着田郑朋坐在楼下长椅,长时间沉默发呆。那时大家只当她是照顾孩子太过劳累,没人察觉,绝望早已一点点吞噬她的精神。

也曾有人偶遇深夜归家的田栩宁,满身尘土,满脸疲惫,接到催债电话时只能低声恳求。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们的艰难,却没有人真正伸出长久的援手。苦难终究只能一家人独自承担。

后事办理的过程繁琐又沉重。

两家人原本因为当年婚事心生隔阂,这场悲剧来临,所有争执、埋怨全部消散,只剩下无尽的哀伤。

因为特殊的离世方式,流程格外漫长。等待鉴定结果的几日,两家长辈轮流守在空荡的房子里。没有人愿意长时间停留,屋内处处留存着三个活人的痕迹,每一件物品,都在不断勾起回忆。

猪闻焦母亲每天都会擦拭田郑朋的玩具,一遍一遍,仿佛外孙还会伸出小手来抓。

双方亲友商量,打算将三人合葬。

生前一家人不曾分开,离世之后,也希望长眠一处。

筹备葬礼期间,不少曾经借钱给田栩宁的债主找上门。

有人得知一家三口全部离世,沉默许久,主动表示欠款就此作罢;也有部分债主难以接受损失,依旧想要追回钱款,反复和双方家属拉扯争执。

“钱是田栩宁夫妻借的,现在人不在了,这笔债该怎么办?”

长辈身心俱疲,一遍一遍解释,夫妻二人早已变卖所有值钱物件,没有留下任何存款与房产,根本无力偿还债务。无休止的纠纷,让原本悲痛的气氛又多了一层烦躁。

葬礼举办在城郊殡仪馆。

到场的亲友不算多,很多人心里忌惮这段违背伦理的往事,不愿过多露面。简单的告别仪式,没有哀乐喧腾,安静得近乎肃穆。

三张黑白照片并排摆放。

猪闻焦眉眼温婉,田栩宁神色沉静,小小的田郑朋懵懂地看向镜头。

猪闻焦母亲站在遗像前,眼泪源源不断落下:“傻孩子,怎么就不肯再等等,怎么就选择走这条路啊……”

可没有人能够回答她。长久的病痛、无底洞般的医药费、铺天盖地的流言、深入骨髓的悔恨,层层枷锁困住一家三口,他们早已丧失寻找其他出路的勇气。

告别仪式结束,火化的烟尘缓缓升起。

曾经相爱、挣扎、绝望的三条生命,彻底化作灰烬。

下葬那天下着绵绵细雨,泥土潮湿。

两座小小的墓碑紧紧依靠在一起,下方预留位置安放田郑朋。碑文简单,没有过多修饰,只刻下名字与生卒年月。

雨水冲刷着崭新的石碑,模糊了字迹。

田栩宁的父亲蹲在坟前,点燃一沓纸钱,火苗跳跃,青烟消散在雨雾里。

“是我们没有劝住你们……”老人低声呢喃,声音被雨声吞没。

半年时光悄然流逝。

那套承载了所有悲欢的商品房,长久空置。

房东多次上门,屋内早已打扫干净,搬走了所有生活用品。只剩下墙面淡淡的痕迹,证明曾经有一家三口在此生活。中介重新挂牌出售,那段惨烈的往事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淡出小区居民的日常闲谈。

偶尔有新住户搬入,老一辈邻居提起这间屋子过往的故事,听者大多一阵唏嘘,过后便慢慢遗忘。

两家人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往来。

巨大的伤痛横亘在彼此之间,每次相见,都会不由自主想起那场毁灭性的悲剧。逢年过节,双方长辈只会独自前往墓地祭拜,很少结伴同行。

每到清明,细雨纷飞。

两座墓碑前常常摆放着新鲜的水果、点心,都是田郑朋生前爱吃的零食。

风吹过墓园的草木,沙沙作响。

没有人知道,长眠于此的三个人,是否摆脱了人世间所有痛苦。

如果当初在梧桐巷重逢时,田栩宁和猪闻焦守住血缘的界限,克制心底萌生的爱意;如果他们正视近亲婚配的风险,没有抱着侥幸步入婚姻;如果在孩子确诊之后,他们能够找到别的出路,不被绝望裹挟……

世间有无数个如果,却没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爱意本身没有原罪,可无视规则、轻视风险的选择,终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一条错误的歧路,一路走到尽头,最终焚尽所有温柔与期盼,万事成烬。

林砚是市第三医院临床心理科的医师。

田栩宁夫妇带着田郑朋来康复科定期复查的那段日子,康复科主任曾两次提醒他们,建议同步进行家庭心理干预。长期照护残障患儿,加上经济重压,家属极易陷入持续性抑郁状态。

第一次被推荐找到林砚诊室时,距离悲剧发生还有四个月。

那天下午,诊室门被轻轻推开。

猪闻焦抱着田郑朋走在前,田栩宁紧随其后,脊背微微佝偻。

房间里拉着柔和的遮光帘,气氛安静。林砚率先注意到孩子,田郑朋依靠在母亲怀里,眼神飘忽,手指反复无意识抠着自己的衣角,外界的声响很难吸引他的注意力。

“医生说,让我们过来聊聊。”田栩宁嗓音干涩,局促地坐在椅子边缘,不敢放松身体。

猪闻焦始终低着头,一手牢牢环住田郑朋,指尖泛白。

林砚温和开口:“我了解你们家大致情况,长期照顾患病孩子,持续承担经济压力,长期压抑很容易出现负面情绪,我们可以慢慢沟通。”

话音落下,长久的沉默笼罩诊室。

许久,猪闻焦才轻轻开口:“聊了又能怎么样?改变不了朋朋的病,也填不上欠的债。”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激烈的悲伤,是长久磨难打磨出来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