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8章 初心方得始终(1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二十八岁这一年,猪闻焦依旧守着他的二手三轮车,在城市的街巷里奔波谋生。

十几年的异乡漂泊,他早已习惯了城市的生活,熟悉了这里的方言、街道、人情世故。可他始终明白,自己终究是这座城市的外来者。没有户籍,没有房产,没有根基,脚下的这片繁华土地,从来都不属于他。他就像一株随风漂泊的野草,在哪里能扎根生存,就在哪里努力生长。

常年的体力劳作,让他的身体落下了不少病根。腰椎劳损、关节疼痛、呼吸道旧疾,这些病痛时常发作。尤其是阴雨天,浑身关节酸痛难忍,连骑三轮车都倍感吃力。身边不少一同打拼多年的工友,因为身体透支严重,早早便返回老家休养,或是转行做了轻松的活计。

也有朋友劝他,年纪渐渐大了,体力不如从前,不要再常年干重体力活,找一份轻松点的差事,安稳度日。

猪闻焦不是没有想过。可他没有文化,没有专业技术,半辈子都靠力气谋生,除了出力,他再无其他赖以生存的本领。转行,谈何容易。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选择继续坚持。只是往后干活,他开始刻意放缓节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拼命硬扛,懂得了量力而行,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依旧每天清晨准时出车,傍晚收工。三轮车的轮胎碾过熟悉的街道,车厢里的货物换了一茬又一茬。批发市场的粮油米面、五金店铺的管材配件、小餐馆的食材原料、普通住户的家居杂物,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生意依旧稳当,老主顾们念他实在、手脚麻利、做事细心,但凡有送货的活,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待人接物上,历经世事的他,多了几分圆融,却始终没变骨子里的憨厚。遇上商户货物繁多、人手不够,他卸完货总会主动搭把手整理堆放,分文不取;碰到老人、妇人独自搬运小件物品,即便不是自己的生意,也会上前帮衬一把。有人过意不去,要塞给他零钱或者吃食,他大多笑着摆手回绝。在他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

这份质朴,让他在市井街巷里攒下了不错的人缘。同行的三轮车司机里,有不少人会为了抢生意互相提防、暗自较劲,唯独猪闻焦,和大家相处得平和融洽。若是有人车子半路抛锚、遇上棘手的货物搬不动,或是临时人手短缺,只要喊上一声,他总会停下手里的活前去帮忙。久而久之,同行之间也形成了默契,大家各自守着熟客,互不争抢,遇到大单还会互相搭伙,分摊劳作。

日子就在这样平淡的奔波里缓缓向前。每个月结算完收入,他依旧雷打不动地分出大半积蓄寄回乡下。如今通讯便捷,每隔三五天,他就会给猪奶奶打一通电话。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一年比一年苍老,却总一遍遍叮嘱他按时吃饭、别熬夜干活,劝他攒点钱回乡,不要再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

“焦娃,家里的地我还能打理,房子也结实,你回来吧。哪怕种种地、养几只鸡鸭,也比在外头天天受累强。”老人的话语里满是牵挂,也藏着深深的期盼。

猪闻焦握着老旧的按键手机,靠在三轮车的车身上,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低声回应:“奶,我再干几年,多攒点钱。等我身子实在扛不动了,就回去陪着您。”

他不是不想回去。只是他清楚,回到那个贫瘠的村庄,仅凭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尚可,若是遇上病痛灾祸,便毫无抵御之力。他是孤儿,无亲族可以依靠,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往后安身立命的底气。他想趁着还能动弹,再多打拼一阵,把后路铺得稳一些。

转眼入秋,城市里凉意渐浓。接连几日的秋雨,把街巷冲刷得湿漉漉的。路面湿滑,骑三轮车的风险陡增,货物也极易受潮。每一次出车,猪闻焦都会提前拿出厚实的防雨布,仔仔细细把车厢裹得严严实实,绳索一圈圈捆牢,生怕淋坏了雇主的货品。

这天傍晚,雨势渐大,狂风卷着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他刚送完一批生鲜食材,准备收车回出租屋,途经一条老旧窄巷时,听见一旁传来微弱的呼救声。巷子深处是一片老式平房,墙体斑驳,院落杂乱。他心头一动,停下三轮车,撑着一把旧雨伞循声走了过去。

声音来自一间低矮的柴房,木门被风吹得死死卡住,里面困了一位独居的老婆婆,还有她年幼的小孙女。老人出门捡拾柴火,狂风骤雨袭来,关门时木门脱轨卡死,祖孙二人被困在里面,喊了许久都没人听见。巷子偏僻,此刻大雨滂沱,行人寥寥无几。

猪闻焦见状,二话不说上前推门。木门年久腐朽,框架歪斜,仅凭蛮力推不开。他环顾四周,找来一根粗壮的木棍,小心地撬动门框,一点点调整位置。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衣衫,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腰间的旧伤被冷风湿气侵袭,一阵阵抽痛。他咬着牙,不敢停歇,折腾了近半个钟头,终于将木门撬开一道缝隙,把祖孙二人救了出来。

老婆婆又惊又喜,连连道谢,执意要留他进屋喝口热水、换身干衣服。猪闻焦推脱不过,便跟着进了屋。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拮据。看着眼前孤苦的老人和孩子,猪闻焦想起了幼年的自己,想起了远在家乡的猪奶奶,心底生出几分共情。

喝了一碗热汤,身上的寒意驱散大半。他婉拒了老人想要拿钱答谢的心意,只叮嘱祖孙二人雨天注意安全,随后便转身离开了。走出院落,风雨依旧,可他心里却暖融融的。漂泊半生,见惯了世间冷暖,能伸手帮人一把,也算在枯燥的日子里寻到一点暖意。

回到出租屋,换下湿透的衣服,腰腹的酸痛愈发明显。他找出提前备好的膏药,笨拙地贴在患处,简单热了两个馒头当作晚饭。狭小的房间里,灯光昏黄,窗外风雨呼啸。他坐在床边,拿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识字课本,借着灯光慢慢翻看。多年坚持下来,他早已能流畅阅读短句,也能书写完整的话语。从前目不识丁的窘迫,一点点被岁月抚平。这份在劳作间隙得来的学识,成了他贫瘠生活里一份小小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