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2章 归麦(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风一吹,麦浪翻涌,全是他的气息,全是他的故事,全是新的希望,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永远不息。

入夏之后,田家庄迎来了第一届全国乡村美育研讨会,全国各地的乡村美术老师挤了满满一美术馆,大家坐在一起聊田机的教育思想,聊怎么让更多乡村孩子拿起画笔。有个来自大凉山的老师,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我们那里好多孩子喜欢画画,可是没有老师,没有画具,看了田机的故事,我们才知道,哪怕只有半块馒头,一支破笔,只要心里想着孩子,就能办起美术馆,就能帮到孩子,我们这次来,就是来取经,回去我们也要办自己的乡村绘画班。

研讨会结束,美术馆发起了“麦香种子计划”,专门给全国偏远地区的乡村学校捐画具,派老师过去培训,短短半年,就有三百多所乡村学校加入了计划,一千多个乡村美术老师接受了免费培训,几万个孩子拿到了新的画具。阿明牵头办了线上美术课,免费给偏远地区的孩子上课,阿明不能说话,就用手写板打字,用手语演示,好多孩子隔着屏幕跟着她学画,有一个大凉山的小女孩,画了一幅《我心中的麦田》,画里一片金黄的麦浪,站着一个看不见脸的老爷爷,小女孩说,我从来没见过麦田,但是我知道,有个老爷爷在麦田里帮我们,我画的就是他。这幅画被放在了“麦香种子计划”的宣传页最前面,好多人看了都捐款,说,我们也要做播种的人,把种子撒到更多地方去。

八月,田穗上小学二年级,学校组织“我讲太爷爷的故事”演讲比赛,田穗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台上,手里举着那半块放在玻璃柜里的糠窝窝,脆生生地说:“好多好多年以前,我的太爷爷田机,十二岁的时候,带着半块麦穗回了家,他说,他要给所有喜欢画画的孩子一个家,后来,他建了美术馆,好多孩子在这里学画画,有的出去了,又回来了,一代一代,现在,我也在这里,我长大了,也要帮小朋友。”台下的人都鼓掌,都掉眼泪,评委给了她第一名,田穗捧着奖状,蹦蹦跳跳跑回美术馆,给田机的铜像看,说,太爷爷,我拿第一啦。

秋天,新的麦子又熟了,金浪滚到黄河边,和去年一样香,比去年更旺。“麦香种子计划”第一批培养的老师,已经在全国各地办起了一百多个乡村绘画班,每个绘画班门口,都挂了小小的麦穗牌,每个孩子都知道,这个计划来自黄河边的麦田,来自一个一辈子守着孩子的老人。有个老师给念田寄来了一堆画,全是孩子们画的麦田,有的画得歪歪扭扭,有的颜色涂出了边,可是每一幅画里,都有暖暖的光,都有满满的希望,念田把这些画贴在美术馆的走廊里,做成了一个“远方的麦浪”特展,游客看了都说,这才是田机先生最棒的作品,种子撒出去了,到处都能长出麦浪。

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整个田家庄都白了,黄河结了厚厚的冰,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美术馆放了寒假,但是志愿者没有休息,他们给村里的留守儿童办了冬令营,天天带着孩子们画画,做手工,屋子里烧着暖气,热热闹闹,孩子们的笑声,把屋顶的雪都震得往下掉。

大年三十,全家人都在美术馆院子里包饺子,阿明揉面,虎子擀皮,苏晓调馅,念田贴着春联,田穗拿着小刷子,给田机的铜像擦干净,摆上了一盘新包的饺子,还有一块新蒸的新麦馒头,她说,太爷爷吃饺子,吃馒头,过年啦。贴完春联,念田带着全家人去老槐树林上坟,给田机、李保国、林小满、丫丫磕头上香,烧了纸钱,念田说,爷爷奶奶,你们放心,今年我们又帮了好多孩子,计划办得好好的,美术馆也好好的,村子也好好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风吹过树林,雪落在坟头的青草上,静悄悄的,只有黄河水在远处,哗哗地流,像一直在唱歌。往回走的时候,田穗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手里攥着一颗发了芽的槐树种,说,爸爸,我捡了一颗种子,明年春天我们种了好不好,让它长成大树,给太爷爷遮太阳。念田接过种子,揣在怀里,说,好,明年春天,我们种,让它长成大树,将来给更多孩子遮太阳。

除夕夜,全村人都在老槐树下放烟花,一朵一朵烟花升上天,照亮了雪白的村庄,照亮了美术馆的屋顶,照亮了田机铜像的笑脸,照亮了远处的黄河,照亮了沉睡的麦田。田穗靠在念田怀里,仰着头看烟花,说,爸爸,明年春天我们种槐树,对不对?念田说,对,明年春天种,每年都种,种满黄河边,种满全国各地,就像我们种的麦香种子一样,到处都长成大树。

苏晓靠着念田的肩膀,说,你说,太爷爷当年有没有想到,他当年建的一个小小美术馆,现在能帮到这么多孩子?念田说,他肯定想到了,他当年种下种子的时候,就知道,只要有水,有阳光,种子总会发芽,总会长大,总会结出更多的种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就永远不会绝。

烟花落尽,星星出来,闪在深蓝的天上,黄河水哗哗地流,带着一年的故事,往东走,流向大海,流向更远的地方。老槐树的枝桠,托着一弯月亮,照着满院子的人,照着睡着了的麦田,照着美术馆门口站着的铜像,照着家家户户亮着的灯,暖融融的,安安静静的。

春天总会再来,麦子总会再黄,种子总会发芽,孩子总会长大。从一九三七年那个春天,田机背着画板回了田家庄,到现在,快一百年了,半块麦穗,长出了满世界的麦浪,一支破笔,画出了无数孩子的未来,一个人的选择,变成了一群人的事业,变成了这片土地永远的新生。

以后还会有春天,还会有麦收,还会有孩子背着书包走进美术馆,还会有孩子出去,再回来,还会有种子撒出去,长成大树,结出更多的种子。田机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它就像黄河水,就像麦浪,一直往前,一直生长,永远,永远都没有尽头。

风又吹起来,吹过麦田,吹过老槐树,吹过美术馆的窗,带来了新麦的香,那香飘得很远,飘到山上,飘到河边,飘到全国各地的乡村小学,飘到每个拿着画笔的孩子心里,那是田机的香,是根的香,是新生的香,永远都不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