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完皖北白勺的一一十二平厂原原,一马平川,方放眼望去尽是望不到头的麦田与土路。风从淮河边上卷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一年四季,吹得村子里的土坯墙斑驳脱落,也吹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计。猪闻焦就降生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一个连完整名字都没人细细考究的穷村落——猪家村。
村子里大半人都姓猪,这是祖上流传下来的姓氏,旁人听着古怪,村里人却早已习以为常。猪闻焦的名字是村里唯一上过私塾的老秀才随口取的,取“闻思焦苦,知世艰难”之意,仿佛从降生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被定下了基调:与贫苦、辛劳相伴一生。
一九八八年的深秋,霜降刚过,田地里的庄稼尽数收完,天地间一片萧索。猪闻焦在土坯房里呱呱坠地。他家是村里数得着的特困户,父亲猪老实老实巴交,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劳作却依旧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母亲是邻村嫁过来的女子,身子孱弱,常年被病痛纠缠,嫁过来之后,跟着丈夫吃尽了苦头。
家里仅有两间低矮的土屋,墙体是黄土混合着麦秸秆夯实而成,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茅草,遇上阴雨天,屋外大雨,屋内小雨,锅碗瓢盆摆了一地接雨水。屋内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一张缺了腿用石块垫着的木床,一张磨得发亮的矮桌,几只矮板凳,便是全部家当。粮仓里的粮食永远只够勉强糊口,遇上灾年,只能靠着野菜、树皮艰难度日。
猪闻焦的到来,没有给这个贫寒的家庭带来多少欢喜,反而添了一重压力。本就捉襟见肘的口粮,要再分出一份喂养嗷嗷待哺的婴儿,让本就愁苦的夫妻俩眉头锁得更紧。父亲每日天不亮就下地,日落西山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话越来越少,只是闷头干活。母亲抱着小小的婴孩,常常坐在床边暗自垂泪,她知道,在这样的穷地方,一个孩子想要长大,要跨过数不清的难关。
命运的利刃,来得猝不及防。
猪闻焦刚满一岁那年,皖北地区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大涝。连日的暴雨倾泻而下,连续下了半个多月,平地积水漫过膝盖,田地被淹,庄稼尽数烂在泥水里。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泥潭,房屋被雨水浸泡,不少老旧的土屋摇摇欲坠。粮食绝收,整个村子陷入了恐慌之中。
灾荒接踵而至,家家户户断了口粮。为了活下去,青壮年要么结伴外出逃荒,要么铤而走险去远处的河塘捕鱼捞虾。猪闻焦的父亲看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和病弱的妻子,咬咬牙,跟着村里几个汉子,去百里之外的淮河支流捞鱼换粮。彼时河水暴涨,水流湍急,暗流涌动,人人都知道凶险,可走投无路之下,没人顾得上安危。
出发的那天清晨,天还下着蒙蒙冷雨,父亲摸了摸襁褓里熟睡的猪闻焦,又看了一眼面色蜡黄的妻子,一句话没说,转身汇入雨幕之中。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别,便是永诀。
三天后,同去的村民狼狈地回到村里,带来了噩耗。河水突发洪峰,巨浪打翻了简陋的木船,猪老实被卷入湍急的水流里,连尸骨都没能寻回。消息传到家中,猪闻焦的母亲当场眼前一黑,瘫倒在地。本就体弱多病的她,经受不住丧夫、灾荒、绝望的三重打击,连日水米不进,缠绵病榻。
短短半个月后,在一个寒风呼啸的深夜,母亲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岁的猪闻焦,尚不懂生离死别,只是失去了温暖的怀抱,整日啼哭不止。一夜之间,这个襁褓中的婴儿,彻底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土屋里只剩下一个懵懂的孩子,两间破屋,四壁空空,冷风从破损的窗棂钻进来,呜咽作响,像是在为这个孤苦的生命哀叹。村子不大,邻里之间本就沾亲带故,看着嗷嗷啼哭的猪闻焦,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可家家都遭了灾,粮食紧缺,自顾不暇,谁也没有能力长久收养一个婴儿。
最先伸出援手的是隔壁的猪奶奶,一位年近七十的孤寡老人。老人一辈子无儿无女,心肠和善,看着小小的婴孩实在可怜,便把猪闻焦抱回了自己家。猪奶奶的日子同样清苦,一间土屋,几分薄地,平日里靠着拾荒、种点杂粮勉强度日。收留猪闻焦之后,老人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没有奶粉,没有细粮,猪奶奶就把仅有的玉米面熬成稀薄的糊糊,一勺一勺喂给猪闻焦。冬天没有厚棉衣,就把自己破旧的旧棉袄拆开,拼凑出小块布料,缝成小小的夹袄。夜里怕孩子冻着,老人就把猪闻焦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躯给他取暖。
猪家村的人大多淳朴,虽无力正式收养,却也时常接济。谁家蒸了窝头,会送过来一两个;谁家煮了野菜汤,也会端上一碗。就这样,在全村人的零星帮扶和猪奶奶的悉心照料下,猪闻焦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幼年的记忆,大多是模糊的、苦涩的。他记不清香甜的糖果,记不起崭新的衣裳,记忆里永远是灰蒙蒙的天空,破旧的房屋,粗糙难以下咽的食物,还有猪奶奶布满皱纹、粗糙干裂的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