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后,路修通了,双向四车道,从高速口直接通到田家庄美术馆门口,进来更方便了,游客越来越多,周末停车位都不够,村里又扩建了停车场,开了更多农家乐,更多民宿,原来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现在在家门口就能赚钱,谁还出去啊。丫丫说,原来田爷爷带着我们修梯田,让我们吃饱饭,现在,田爷爷的美术馆,让我们富起来,这就是田爷爷的荫蔽,我们一辈子都受惠。
秋天,中央美院要选新一届的客座教授,选了丫丫,丫丫没想到,说,我就是一个乡村老师,怎么能当中央美院的客座教授?中央美院的院长说,你扎根乡村几十年,培养了那么多孩子,传承了田机先生的精神,你就配,你每周来给我们的研究生上一节课,讲一讲什么是真正的乡村美育,什么是扎根人民的艺术。丫丫去了,第一节课,就带了一堆孩子们的画,给研究生看,讲每个孩子的故事,讲田机的故事,研究生们都听得特别认真,下课了,都围着丫丫问,老师,我们毕业能去你那里实习吗?我们也想跟着你学。丫丫说,欢迎,随时都能来,我们那里永远有位置。
第一届“田机美术奖”全国评选开始了,面向全国的乡村美术老师和乡村孩子,征稿,来了几千幅作品,评了三个月,选出了一百幅,办了一个大展,在省美术馆开展,来了好多人,都说,原来乡村有这么多好作品,这么多好画家,我们原来都不知道,这个奖办得太好了,一定要年年办。丫丫说,当然年年办,只要有孩子喜欢画画,我们就一直办下去,田机先生的心愿,就是让所有喜欢画画的乡村孩子,都能有机会,我们一定要做到。
评奖结束,选出了十个孩子,免费来田机美术馆学画画,包吃包住,还有老师专门教,其中有一个孩子,来自大凉山,父母都去世了,跟着奶奶过,喜欢画画,画得特别好,丫丫把他接过来,留在希望小学读书,天天教他画画,说,你就在这里好好学,将来考上大学,一切有我们呢。孩子特别懂事,天天帮着打扫展厅,帮着给小孩子们拿画具,不说多余的话,就是认认真真画画,丫丫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入了冬,黄河结了薄冰,风卷着冰碴子拍着河岸,老渡口的渡船拴在岸边,船板上积着薄雪,游客少了,美术馆的日常却没停下来。留守儿童绘画班照旧每周开课,丫丫带着孩子们在室内画静物,画院子里堆着的玉米棒,画窗台上摆着的红辣椒,满幅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这天早上,门卫李大爷打电话给丫丫,说门口来了个外国老头,跟着导游过来,一口听不懂的话,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非要找美术馆负责人。丫丫赶紧过去,老远就看见一个头发全白的外国老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看见丫丫过来,赶紧递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田机,田机先生,我找他。”
丫丫接过照片,一看就愣住了——照片上是年轻的田机,站在燕京大学校门口,身边站着一个金发的年轻外国人,落款是一九三七年春,合影留念。老人指着照片上的自己,说:“我叫大卫,我父亲是当年燕京大学的外教,这张照片是我父亲拍的,我父亲回去之前,和田机先生约定,十年后再见面,后来战争来了,断了联系,我父亲临死前说,一定要找到田机,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他说田机是他见过最热爱画画,最善良的孩子。”
丫丫听完,心里一热,把老人请进美术馆,带着他看田机的照片,看田机的画,讲田机一辈子的故事,从一九三七年离开燕京,回黄河边老家,到逃荒,到办义学,建美术馆,一直讲到现在。大卫一边听,一边擦眼泪,说,我父亲一辈子都记着他,说他放弃了留洋的机会,回去救家乡的人,我父亲说,那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现在我终于找到他了,我可以回去告诉我父亲了。
大卫在田家庄住了三天,每天都去田机的坟前献花,站在老槐树下看孩子们画画,看黄河流,说,我父亲当年说,田机说他的根在这里,他要回去给种地的人画画,给孩子画画,我原来不懂,现在懂了,这里真好,田机先生没有选错。临走之前,大卫捐了十万美金,说,这是我和我父亲的一点心意,给孩子们买画具,帮助孩子,我每年都会过来,我还要让我的孙子过来,看看这里,记住田机先生的故事。
大卫走了之后,又过了半个月,来了一个香港的代表团,是当年燕京大学校友的后代,听说了田机的故事,专门过来拜谒,代表团里有一个做慈善的企业家,当场承诺,捐一千万,建田机美术研究中心,专门研究田机的艺术,整理田机的作品,培养乡村美术老师。丫丫高兴坏了,说,我们正想整理田机的所有作品,出一本全集,就是缺钱,这下太好了,谢谢你。
研究中心开春动工,秋天就建好了,三层小楼,亮堂堂的,里面有档案室,有工作室,有会议室,专门请了几个学者过来,整理田机的所有遗物,日记,速写,油画,一点点分类,编号,录入电脑,做成数字档案,全世界的人都能在网上看田机的作品。整理的时候,又发现了好多田机早年的速写,都是一九三〇年代在燕京画的,有北平的胡同,有香山的红叶,还有好多同学的肖像,其中就有大卫父亲的肖像,画得特别生动,丫丫把这幅肖像扫描了,发给了大卫,大卫收到之后,激动得发了好多视频过来,说,太感谢了,这是我父亲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我要把它印出来,挂在我家客厅里。
冬天的时候,《田机全集》编辑完成,一共八卷,从最早的学生作品,到最后去世前的黄河麦浪,全部收录进去,首发式在省美术馆办,来了好多美术界的人,都说,原来中国还有这么好的人民画家,扎根乡村一辈子,太了不起了,过去我们不知道,现在我们知道了,要好好研究,好好传播。首发式当天,八千套全集,半天就卖光了,卖书的钱,全部存入了田机美术奖基金,丫丫说,田爷爷的书,卖的钱,还是用在田爷爷想做的事上,一分都不乱花。
远客来了又走,把田机的故事,带到了全世界,原来只有黄河边的人知道田机,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在黄河边的麦田里,有这么一个一辈子画画,一辈子帮孩子的画家,他的根扎在土里,心贴着百姓,画里全是温度和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