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站在田机的照片面前,哭的像个孩子,说,当年我们一起逃荒,你把最后一口糠窝窝给我,我活下来了,你走了,我回来了,我来看你了。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在田机的照片前面,说,当年你给我窝窝,现在我给你糖,现在日子甜了,我们都能吃上糖了。
林小满听见了,过来陪着老人,老人给她讲当年逃荒的事,说,一九四二年,饿死了多少人啊,我们十二个孩子,从田家庄逃出去,一路走,一路饿,田机那时候十二岁,像个小大人,照顾我们,把吃的都给我们,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后来我们分开,我去了南方,又去了台湾,一辈子都记着他,记着田家庄,现在终于回来了,看见日子过成这样,我真高兴,田机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老人在田家庄住了三天,每天都去老槐树下坐着,去田机的坟上拔草,烧纸,走的时候,把自己带过来的所有积蓄,都捐给了美术馆,说,这是我对田机的心意,给孩子们买画具,帮助孩子,我完成心愿了,死也瞑目了。丫丫送老人走,老人坐在车上,隔着窗户挥手,说,我下辈子,还来田家庄,还跟着田机,多好。
船在渡口晃着,黄河水不停流,一代人来,一代人走,渡口永远在这里,等着所有人回来,也送走所有人出去,出去的孩子,总会回来,根在这里,永远不会迷路。
秋天过了,西风起来,吹得麦田翻浪,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往下落,铺了满满一院子,丫丫领着孩子们扫叶子,堆成一堆,点着了,烤红薯,香味飘得整个村子都是,念田和小朋友们围着火堆转,喊着,烤红薯,熟了叫我,丫丫看着他们笑,西风凉了,但是火暖,红薯甜,日子就是这么过,一年又一年。
林小满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冬天容易犯咳嗽,不能多走路,但是每天还是要起来,去展厅转一圈,看看田机的画,摸摸那半块糠窝窝,心里就踏实。有一天,她坐在老槐树下,对丫丫说,我快不行了,我死了之后,把我埋在田机爷爷坟旁边,挨着李保国叔,我这辈子,守着他的美术馆,死了也陪着他。丫丫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说,你别胡说,你身体好着呢,还要看着念田上大学呢。林小满笑着说,人总有这么一天,我这一辈子,够了,我十八岁从美院出来,来到这里,五十年了,看着美术馆从破院子变成现在这样,看着一代一代孩子成长,我知足了,没什么遗憾。
进了冬天,林小满住了院,病情越来越重,丫丫天天守在医院,念田放学也过来,给奶奶唱歌,林小满摸着念田的头,说,好好学画,好好帮你妈妈,守着美术馆,守着田爷爷的心愿,记住,根在这里,永远不能走。念田点点头,说,奶奶我记住了,我不走,我一辈子守在这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林小满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田机那张十二岁孩子的合影,就是当年从箱子里找出来的那张。全村人都来给她送葬,埋在了老槐树林后面,田机的左边,李保国的右边,三个一辈子守着美术馆的人,现在又在一起了。
按照林小满的遗嘱,把她的所有积蓄,都捐给了田机美术奖基金,她的画,都捐给了美术馆,挂在新展厅,林小满画了一辈子黄河麦浪,画得和田机一样,沉甸甸的,带着麦香。丫丫把林小满的日记,整理出来,和田机的日记放在一起,摆在陈列柜里,让游客能看,能知道,这一辈子,她是怎么走过来的。
过了年,春天来了,老槐树又发了新芽,丫丫带着孩子们,在林小满的坟前种了一棵小槐树,说,林奶奶,你放心,我们接着干,不会辜负你,不会辜负田爷爷。小槐树嫩嫩的,迎着风,慢慢晃,像点头答应。
西风年年都来,吹老了槐树,吹黄了麦子,也吹来了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把前辈的骨头,前辈的精神,接过来,传下去,什么都带不走,根在这里,精神在这里,永远都在。
念田上小学了,喜欢画画,画什么都像,遗传了丫丫,也遗传了这片土地的灵气,天天放了学,就背着小画板,跟着丫丫去美术馆,看别人画画,自己坐在一边画,画老槐树,画黄河,画渡口的渡船,画得有模有样。陈阳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比丫丫还厉害,丫丫笑着说,只要他喜欢,就让他画,不喜欢,也没关系,只要做个实在人,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就行。
县里评“新时代乡村振兴示范项目”,田机美术馆评了第一名,奖牌挂在门口,金光闪闪,省长过来剪彩,说,田机先生一辈子,为了乡村,为了孩子,一代一代人接着干,做成了这么大的事业,这就是我们乡村振兴的榜样,全省都要向你们学习,支持你们把美术馆办得更好。省长问丫丫,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丫丫说,我们想修一条直达高速口的旅游路,让游客进来更方便,也让村里的农产品出去更方便。省长当场拍板,说,没问题,省里出钱,半年修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