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5章 年夜饭(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那年秋天,林小满读大三,要画毕业创作,她想了好久,最后决定画《洪水过后》,画洪水退了之后,人们回到村里,老槐树长出新芽,地里的麦子冒出嫩绿的芽,人们拿着锄头,重新翻地,脸上带着笑,前景放着一个打开的画筒,露出半幅金黄的麦浪,那就是保住的《稻香千里》。

画完了,拿去参加全国大学生美术展,拿了金奖,评委说,这幅画有根,有魂,有中国人的劲,什么洪水都冲不走,什么困难都打不倒。颁奖那天,林小满站在领奖台上,说,我不是这幅画真正的根,根在黄河边的田家庄,在一个叫田机的老人手里,他十二岁想学画画,四十岁才考上中央美院,一辈子守着黄河,画麦子,他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别丢了心里的种子,只要种子在,就算洪水冲了一切,还能长出新的麦子,新的希望。

台下鼓掌,拍得特别响,林小满看见第一排坐着一个白头发的老人,是当年田机的系主任,老院长,老人擦着眼泪,点着头,好像看见沈敬之,看见田机,都站在台下,笑着鼓掌。

二零二五年夏天,林小满毕业,中央美院留她当老师,她拒绝了,买了张火车票,回了山东,回了黄河边的田家庄,田念沈那时候已经退休,定居在田家庄,打理田机美术馆,看见林小满回来,高兴得很,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林小满说,我是从这儿走的,我的根在这儿,田爷爷的根在这儿,我要留在这儿,接着画黄河,画麦子,接着给来画画的孩子讲故事,把这根传下去。就这样,林小满留在了田家庄,当了田机美术馆的馆长,不用坐班,天天画画,带孩子,日子过得跟当年的田机一样,慢腾腾,却扎实,香得很。

麦熟的时候,田家庄来了一群中央美院的新生,老师带着他们来写生,说,你们要画好画,先去看看田机的画,听听田机的故事,知道画画的根在哪里,知道中国人的画应该画什么。新生们来了,站在《稻香千里》前面,都看呆了,原来油画还能这么画,这么有力量,这么香,不是只有裸体模特,只有抽象线条,脚下的土地,地里的麦子,一辈子的念想,都能画,都能画得这么好。

新生们背着画夹,去打麦场,去黄河边,坐在老槐树下画画,林小满给他们讲,当年田机怎么跟着沈先生学画画,怎么一把火烧了画稿,怎么四十岁考上美院,怎么毕业又回来,一辈子画麦子,讲得大家都红了眼睛,一个新生说,原来我总觉得,画画就是为了出名,为了卖钱,现在我知道了,不是,画画是要画自己心里的东西,画自己的根,对不对?

林小满笑着点头,说,对,就是这样,田爷爷一辈子没卖过几幅画,他的画都挂在这儿,给所有人看,他说,画画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把咱们黄河边的日子,把咱们种麦子的人,画下来,留给后来人看。

那天晚上,新生们住在村里的民宿,围着老槐树讲故事,林小满拿出那本《芥子园画谱》,给大家看,纸都黄了,烂了,字迹还清楚,第一页就是一颗麦穗,是当年田机画的第一幅画,线条有点歪,却扎扎实实,大家传着看,都摸了摸那页纸,好像能摸到七十多年前,那个十二岁孩子手里的温度,能闻到麦香。

麦熟了,要收割了,现在都是收割机,轰隆隆开过,一亩地一会儿就收完了,金色的麦粒流进车厢,香得很,林小满背着画夹,跟着收割机跑,画收割的农民,画满舱的麦粒,画风吹麦浪的样子,画了一张又一张,她的画,跟田机的一样,带着黄河的泥土气,带着麦子香,好多人说,看了林小满的画,就想回农村,想去地里走走,闻闻麦子香。

有一天,一个北京的收藏家,来找林小满,出一百万买那幅《稻香千里》,说要拿去北京挂着,林小满摇摇头,说,不卖,这是田爷爷的画,属于田家庄,属于所有来这儿看的人,多少钱都不卖。收藏家说,我给你盖个新美术馆,给你二百万,行不行?林小满还是摇头,说,不是钱的事,这根不能走,根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收藏家走了,之后再来,带了一群企业家,给田机美术馆捐了一百万,说,我佩服你们,田机的故事感动了我,这钱给你们,把美术馆办得更好,让更多人来看看。林小满收下了,用这笔钱办了一个免费的暑期画画班,招周围农村喜欢画画的孩子,免费教,免费提供纸笔,第一期就招了五十多个孩子,都是喜欢画画,却没钱学的,林小满天天教他们,从画一颗麦穗开始,跟当年沈敬之教田机一样。

开课那天,林小满带着孩子们去老槐树下,给田机鞠了个躬,说,田爷爷,你看,又有这么多喜欢画画的孩子,种子又发芽了。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落下好多槐花,落在孩子们的头上,落在画纸上,香得很。

入了秋,麦子种上了,地里闲了,林小满天天坐在美术馆的画桌前画画,画桌还是田机原来的那张榆木画桌,用了几十年,磨得光光亮亮,铺着毛毡,放着画笔,跟田机在的时候一样。有一天,林小满画累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进一片金黄的麦场,满天的星星,跟几十年前一样亮,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坐在麦秸垛上,啃着半块窝头,看见她,招招手,说,你来啦,过来坐。林小满走过去,看见旁边站着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头,戴着碎了镜片的眼镜,笑着说,教我画画吧,我想学画麦穗。然后又走过来一个中年妇女,坐在织布机前织布,阳光落在她发梢上,温温柔柔的,还有一个白胡子老人,靠着老槐树坐着,看着远方,笑着说,你回来了,真好,我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