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章 失去(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妈,”田芳欲言又止,“你不去看看吗?”

田寡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去了。看了难受。”

田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进去。她转身走进灶房,开始收拾田寡妇这几天的剩饭剩菜。灶房的案板上还放着田雷上次回来时用过的碗,洗得干干净净地扣在碗架上。田芳拿起那个碗,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田雷小时候摔的,田寡妇没舍得扔,一直用着。她把碗放回了原处,没有带走。

那天夜里,田寡妇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恍惚间听到了田雷的声音。

“妈,等我挣钱了,给你买个大彩电。”

那是田雷十五岁时说的话。他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着一个编织袋,站在篱笆门口,逆着光,田寡妇看不太清楚他的脸,只看到他瘦瘦高高的轮廓,和那一双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

“行,妈等着。”她当年这样回答。

大彩电是等到了,但田雷没有亲手把它送回来。是田芳买的,用田雷这些年断断续续寄回家的那些钱买的。包装箱上写着“55英寸4K超高清智能电视”几个大字,箱子被抬进堂屋的时候,差点卡在门框上,是隔壁的王婶帮忙侧着抬进来的。电视很大,很薄,屏幕黑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的脸。田寡妇在那面黑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一个满脸皱纹的、头发花白的、眼睛红肿的老妇人。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屏幕。

屏幕冰凉冰凉的,没有温度。

像田雷最后躺在那张不锈钢台面上的皮肤一样。

她把电视打开了,声音调到了最大。

五彩缤纷的画面照亮了整间屋子,笑声、音乐声、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所有的寂静和空洞。田寡妇坐在电视机前,眼睛盯着屏幕,但她的目光穿过了屏幕,穿过了墙壁,穿过了田庄的田野和山岗,投向了一个她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她在那个地方看到了田雷。

他十五岁,穿着白背心,在田庄的土路上奔跑,跑得飞快,像一阵风。

他跑远了。

越来越小。

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了。

田寡妇坐在电视机前,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来。

她没有哭。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窗外,山坡上,田雷的坟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月光照在霜上,亮晶晶的,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黄土上。两根没有燃尽的香还插在坟头,烟已经灭了,只剩下两截灰白色的香脚,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没有人来给田雷烧纸上香了。

田庄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月亮慢慢移到了山坡后面,田雷的坟没入了黑暗之中。

第二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照在田庄的每一寸土地上,照在这座新坟和那座旧坟上,照在歪歪斜斜的篱笆门上,照在那台崭新的、却没有人看的大彩电上。

日子还要过。

田寡妇还要活。

田芳还要活。

只是田雷不在了。

他终究没有活过他的父亲——雷毛二十岁死的,他三十一岁死的,原以为多活了十一年就是赚了,到头来不过是晚死了十一年。死法不一样,但根子是一样的。都是自己作的。都是那二两肉作的。

田庄的人后来偶尔会提起田雷,提起的时候会摇摇头,叹口气,说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

没有人再为田雷哭了。

只有每年清明,田芳会一个人爬上那个山坡,在田雷的坟前坐一会儿。她不说太多话,只是把带来的纸钱一张一张地烧掉,看灰烬被风吹散,飘得满山坡都是。

有时候,当夜幕降临,月光如水洒向大地之时,她便会默默地拿起一瓶白酒,宛如捧着一颗珍贵的心般小心翼翼地来到坟前。轻轻地将酒倒出,让那浓郁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之中,仿佛要与地下长眠的亲人共享这片刻的宁静与思念。

雷啊...... 她轻声呢喃道,声音中透露出无尽的哀伤和眷恋,别喝太多酒哦......那样对身体不好。 说完这句话后,她缓缓站起身来,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然后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山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肆意飞舞,似乎想要吹散她心中的忧愁,但却徒劳无功。她迈着坚定而又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下坡,始终不曾回过头去。因为她深知,弟弟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离去的背影,就像小时候每次她背着书包去上学时一般——田雷总是静静地伫立在篱笆门前,微微歪着头,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眸里闪烁着光芒,欢快地呼喊着:

姐姐,放学后一定要早早回家呀!

姐姐,记得给我带好吃的糖果哟!

姐姐......

然而如今,再也听不到那个充满朝气的声音呼唤着 了。

田芳踏入田庄狭窄的巷口,紧咬着嘴唇,努力克制住眼眶中的泪水,加快了前行的速度。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那扇已经陪伴了她三十多个春秋的破旧篱笆门之后。

那扇门依旧是那么歪歪斜斜,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唯一支撑它不倒的,只有那块略显突兀的砖头,顽强地抵住岁月的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