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章 一步一步地(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田雷站在床边,想了想,说:“我还回省城。物流园的老板说给我留着位置。”

“然后呢?”

田雷沉默了。

“然后……就过日子呗。”他说。

田寡妇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只有母亲才有的、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感。

“好,”她轻声说,“过日子。”

她闭上了眼睛。

田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他站在堂屋里,听着灶房里田芳洗碗的水声,听着院子里夜风吹动树枝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吠。

他把田家的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清脆而确定。

他转过身,走进了属于他的那个夜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月光铺在院子里,铺在那棵槐树上,铺在那扇歪歪斜斜的篱笆门上,铺在田庄的每一片瓦、每一条路、每一寸土地上。

田庄沉睡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田雷还会醒来。

他还会继续走过那些巷子,继续开他的叉车,继续给他的妈妈寄钱,继续在那些粉红色的灯光下目不斜视地走路,偶尔跌倒,再爬起来。

有些人生来就比别人更难走一条直路。

田雷就是这种人。

但他还是在走。

一步一步地,歪歪斜斜地,跌跌撞撞地,但一直往前走。

一直走。

田雷在田庄待了不到十天就走了。田寡妇没留他,只是站在篱笆门口,像从前每一次一样,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这一次田雷回头看了一眼,冲他妈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省城,物流园的老板果然给他留了位置。他重新穿上工装,每天开叉车,搬货,下班,回八里村,吃饭,睡觉。日子又回到了那种单调的、平稳的轨道上,像一列慢吞吞的绿皮火车,虽然旧,虽然颠簸,但好歹还在往前开。

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这样过下去了。

他甚至开始相信,那些粉红色的灯光已经对他失去了吸引力。他走夜路的时候不再低头躲避,而是坦然地走过去,目光直视前方,像一个真正的、正常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根弹簧只是被压得太久了。

弹簧被压得越久,弹起来的时候就越猛烈。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省城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七八度,八里村的巷子里结了一层薄冰,走上去滑溜溜的。田雷在那段时间里工作很忙,物流园年底的货量翻了一倍,每天加班到晚上八九点,回到出租屋连澡都懒得洗,倒头就睡。

他整整一个月没有去过任何不该去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进步了。他甚至在电话里跟田芳说:“姐,我觉得我现在好了。”田芳在那头笑了一声,说:“好就好。”

但田雷不知道的是,他身体里的那只野兽没有死,只是在冬眠。冬眠的野兽不闹腾,不是因为变乖了,而是它在积蓄力量。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田雷加班到很晚,回到八里村已经快十点了。他在巷口的小饭馆吃了一碗牛肉面,多加了两个荷包蛋,吃得浑身冒汗。吃完饭出来,站在巷口抽了一根烟,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凉丝丝的。

他走过那家足浴店的时候,足浴店的灯箱亮着,粉红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把整片雪地都染成了暧昧的粉色。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传出音乐声和女人说笑的声音。

田雷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他走了过去。

但他走了五步之后,停了下来。

他站在雪地里,雪还在下,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沿着他的眼角往下流,像是眼泪。

他告诉自己:就走进去坐坐,什么都不干。

他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有两个女人,都很年轻,穿着薄而贴身的衣服,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看见田雷进来,其中一个站起来,笑盈盈地迎上来:“大哥,做足疗吗?”

田雷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被领进了里间。

后来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细节。那个足浴店的女人在接受警方询问时说,那个男人看起来很正常,就是脸色有些苍白,瘦得厉害。她们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然后她们给他做按摩。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说胸口不舒服,脸色发青,呼吸困难。她们吓坏了,想打120,但他拦住了,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她们就让他躺在那里休息了几分钟,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了,脸色也恢复了一些。他坐起来,给了钱,穿上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看到他。

田雷从足浴店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八里村的巷子照得亮堂堂的。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喘不上气。他扶着墙,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想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但手指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摔碎了。

他蹲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一把生锈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大得惊人。他的眼前开始发黑,巷子两边的粉红色灯光像被谁调暗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在他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田庄的砖瓦房,红砖裸露,篱笆门歪歪斜斜的。看到田寡妇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冲他喊“吃饭了”。看到田芳蹲在院子里捡哑炮,扎着两根小辫子,回头冲他笑。

他看到赵小玲站在早餐店的蒸笼后面,白气模糊了她的脸,她的声音从白气里传出来:“小帅哥,买包子吗?”

他看到阿杰坐在酒吧的角落里,闭着眼睛唱歌,月光从地下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好看得像一幅画。

他看到周芳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夜风吹起她的短发,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想跟他们每一个人说对不起。

但他的嘴巴已经张不开了。

一个下夜班经过八里村的环卫工人发现了田雷。他蜷缩在巷道的墙根边,像一只被丢弃的猫,手机摔碎在一旁。环卫工人上前查看,看到他的脸已经发紫了,嘴唇青黑,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还在看着什么东西。

急救车赶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也有可能是脑溢血,没有经过尸检,谁也说不准具体是什么。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他死在了那扇粉红色门的不远处,离那扇门不到五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