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寡妇抬起手,摸了一下田雷的脸。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尖冰凉,贴着田雷的脸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传递给他。
“胖了。”田寡妇说。
田雷笑了一下,眼眶热热的。
“胖了好,”田寡妇说,“瘦了不好看。”
田芳在后面偷偷抹眼泪。
田雷扶着田寡妇进了屋,让她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像很多年前那样,坐在八仙桌的对面,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低着头,而是看着他妈,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田寡妇也在看他。
“田雷,”她忽然开口了。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
“三十一了,”田寡妇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你都三十一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比雷毛多活了十一年。”
田雷的眉头动了一下。
“多活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年是一年。”田寡妇说,“你现在多活了十一年,将来还能多活二十年、三十年。你比他强。”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
院子里的母鸡在咕咕地叫,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
田雷坐在那里,看着田寡妇苍老的脸,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他坐在这里,就是他想说的话。
他又活过了一天。
明天,他会再活过一天。
一天一天地,一年一年地,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着。
夕阳西下,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
篱笆门投下长长的影子,母鸡们已经回窝了,灶房里烧着水,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地响。
田雷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他在很小的时候种下的槐树下。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干有碗口那么粗,夏天的时候枝繁叶茂,能遮住半个院子。
他抬头看着那棵树,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
想到六岁那年光着脚在田埂上追田芳,想到十五岁那年扛着编织袋去镇上当学徒,想到赵小玲在早餐店门口露出的那两个深深的酒窝,想到阿杰在酒吧角落里唱歌时的样子,想到周芳说的那句“你别碰我”。
想到田寡妇说的那句“别作死”。
想到田芳在电话里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想到自己这三十一年,浑浑噩噩的,磕磕绊绊的,摔了很多跤,伤害了很多人,也被很多人伤害过。他做过很多错事,犯过很多傻,对不起很多对他好的人。他没有成为一个好儿子、好弟弟、好男朋友、好人。
但他还活着。
像田寡妇说的那样,多活一天是一天。他把这一天过去了,明天还有一天。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痕迹,那是很多年前在修理铺做学徒时留下的机油印记,洗了这么多年都没洗掉。右手小拇指是歪的,当年在工地上被预制板砸的,骨头接上了,但长歪了。
他用这双手把田寡妇的篱笆门换了新的。
他用这双手挣了钱,把钱寄回了家。
他用这双手开叉车,在物流园的货架之间穿梭,把一件件货物码得整整齐齐。
他用这双手打开过很多扇门,也关上过很多扇门。
他还会用这双手,把他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打开。
太阳落下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在天幕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银。灶房里的灯亮了起来,田寡妇在里面做晚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人间烟火气。
田雷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天的冷空气。
冷空气钻进肺里,凉飕飕的,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
他转过身,走进了灶房。
灶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温黄温黄的,像敷了一层蜜。
他洗了手,从田寡妇手里接过锅铲,说:“妈,我来吧。”
田寡妇站在旁边,看着他笨拙地翻炒锅里的菜,嘴角动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
锅里冒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田雷炒菜的动作很笨,盐放多了,油放少了,菜叶子炒得有些过火,软塌塌地趴在锅底。但田寡妇没有抱怨。她站在旁边,像小时候教他写名字一样,轻声指导着:“火小一点……盐多了……没事,下回就知道了。”
田雷手忙脚乱地把菜盛出来,碟子边缘沾了一圈油。他用抹布擦了擦,端到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田芳,田寡妇,田雷。
还是三个人,和很久以前一样。
只是他们都老了。
吃完饭,田芳去洗碗,田雷扶着田寡妇进了她的房间。
田寡妇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夹着两张照片——一张是田芳和田雷小时候的合影,另一张是田寡妇年轻时的单人照,黑白照片,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
田寡妇躺下来,田雷给她掖了掖被角。被子还是那床老棉被,沉沉地压在田寡妇瘦小的身体上,像一个温暖的壳包裹着她。
“田雷。”田寡妇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