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章 一生(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不一样的是他的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希望。希望这个词太大了,太明亮了,不是他此刻能承担的。

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叫“再试试”。

再试试当一个正常人。

再试试不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再试试对得起田寡妇说的那句“别作死”。

他不知道这一次能试多久。

但他决定再试试。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田雷二十四了。又过了一阵,二十八了。

他还在省城,物流园的工作一直干着,叉车开得越来越好,从新手变成了老师傅。老板换了一个,但工作没换,他在这行干出了经验,薪水涨到了四千多,够用了。

他还是住在八里村,但换了一间房子。从六楼顶上的小单间换到了三楼的一室一厅,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窗户朝南,能晒到太阳。房租涨了不少,但他付得起。

他没有再交过正式的、稳定的对象。

不是说他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他遇到过。有好几个,女的有,男的也有。他们中的一些人对他很好,真心的、不带任何条件的好。如果田雷愿意,他完全可以跟其中任何一个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但田雷没有。

不是他不想,是他不敢。

他不敢再伤害任何人了。他太了解自己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他可以在某个阶段控制住自己,像他在那两个月里做的那样,每天都走在笔直的路上,目不斜视。但他不知道那个阶段能持续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但总有一天,那根弦会断,那个弹簧会弹起来,他会再次辜负那个对他好的人。

他已经辜负了太多人了。赵小玲,阿杰,周芳。他没有资格再辜负任何一个了。

所以他不找了。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放在了存钱上,放在了给田寡妇寄钱上。他每个月固定给田寡妇寄一千五百块钱,逢年过节再多寄一些。田寡妇的病好了很多,胃溃疡控制住了,贫血也改善了,整个人胖了一些,气色好了一些。

他不知道这跟他寄钱有没有关系。也许有关系,也许没关系。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他也会给田芳打电话发微信,比从前多多了。他不像以前那样,三两个月才跟家里联系一次。现在他每个星期至少给田芳打一次电话,给田寡妇打一次电话。有时候没什么好说的,就问一句“吃了吗”“身体怎么样”“天冷了多穿点”,然后就挂了。但那句问候像一根线,把他和他们连在一起,让他觉得他不是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漂着。

他开始存钱。

他开始比以前更加节省,不抽烟,不喝酒,不买贵的东西,不去任何不必要的地方。他的存折上的数字又慢慢地涨上来了,从零到一千,从一千到五千,从五千到一万,从一万到三万。

他想攒一笔钱,回田庄把老房子翻新一下。不用多好,盖两间新瓦房,粉刷一下墙壁,添置几件新家具,让田寡妇住得舒服一些。如果有余钱,再装一个热水器,冬天洗澡不用烧水了。

他不知道这个愿望什么时候能实现,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更久。但他有个念想。人活着,没有念想是很难受的。念想像是远处的一盏灯,不管路多黑,只要那盏灯还亮着,你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当然,他也有没忍住的时候。

有些夜晚,那种感觉还是会来。像潮水一样,来的时候铺天盖地,挡都挡不住。他会打开那个软件,或者走到巷子里,在那扇粉红色的门前停留片刻。有时候他会推开那扇门。有时候他会转身走掉。

他做不到百分之百的干净。他做不到像圣人一样清心寡欲。他试过,试了很多次,但他做不到。

他可以做到一段时间,但做不到一辈子。

他的身体里有只野兽,那只野兽太强大了,他打不过它。他能做的只是在大部分时候把它关在笼子里,只在实在关不住的时候才让它出来放放风。

然后把它再关回去。

他学会了一件事——不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以前他会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我太累了”“我一个人太孤单了”“我需要放松”“这只是生理需求”。现在他不找了。他承认自己就是控制不住,承认自己就是做错了,承认自己就是对不起那些被他辜负过的人,也对不起田寡妇和田芳的期待。

但承认了之后,他不再沉溺于自我厌恶了。

以前他每次做错事都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和厌恶之中,然后在那种厌恶里越陷越深,最后破罐子破摔,干脆什么都不管了。现在他不那样了。他承认自己错了,然后第二天该干嘛干嘛,继续上班,继续存钱,继续给家里打电话。

他把错误当成了错误本身,而不是当成否定自己整个人生的理由。

这个道理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

又过了几年,田雷三十一岁了。

田寡妇七十一了。

她开始说自己老了,有时候打电话的时候会自言自语地说些奇怪的话——“我怕是见不到明年春天了”“我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也该歇歇了”。田雷每次听到这话都会打断她,说“你别瞎说”,然后马上转开话题。

但田雷知道,田寡妇真的老了。

他决定回田庄。

不是不干了,是回田庄待一段时间。他把物流园的工作辞了,跟老板说家里有事。老板人不错,说随时想回来就回来,给你留着位置。

田芳开车来省城接的他。田芳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在县城的一家公司做到了财务主管,结了婚,丈夫也是县城的,在政府部门上班,人老实本分,对田芳好。他们没有孩子,不是不能有,是不想要,田芳说她不想让孩子生下来就过她小时候那种日子。

田雷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跟上次回去的时候一样——国道、省道、县道、乡间土路,田庄越来越近了。

田庄变了,又没变。

庄子大了些,多了几栋新盖的二层小楼,但大多数人家还是那种老旧的砖瓦房。村东头的三间砖瓦房还在,篱笆门换了新的,是田雷上次回来换的那扇,还是结结实实地立在那里。

田寡妇坐在门口晒太阳,听见车子发动机的声音,手搭凉棚看了看,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她真的老了。背驼得更厉害了,走路的时候膝盖往外撇着,像是每走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风吹得它摇摇晃晃,但它就是不肯灭。

田雷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妈。”他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