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送周芳回家后,一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走得很慢,脚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咬着嘴唇,双手插在裤兜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又有了那个念头。
那个他一再压制、一再否定、一再发誓要戒掉的念头,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猛。它不光是在他脑子里打转,而是在他全身游走,像一条蛇,所过之处都在发烫。
他走进八里村的时候,巷子里的粉红色灯光跟往常一样亮着。那些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像一种无声的召唤。
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楼栋门口,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好几下都没捅进去。
他骂了一声,把钥匙拔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他把钥匙重新插进锁孔里,这一次对准了,咔嚓一声,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又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的背面,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个刚跑完长跑的运动员。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滑下来,沿着鼻梁滑到鼻尖,挂在那里,摇摇欲坠。
他站了几分钟,直到呼吸平复下来,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周芳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晚安,做个好梦。”
他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软件。
那天晚上,他终究还是出了门。
他没有去找发廊,也没有去酒吧,而是通过那个软件约了一个人。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住在城东一个小区里,距离八里村大概四十分钟的路程。田雷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小区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然后上了楼。
整个过程很快,快得田雷几乎没来得及感受什么就结束了。他从那个人的住处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得地上的积水闪闪发光。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周芳的那条微信——“晚安,做个好梦”。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就红了。
他没有做那种梦。他从来不做那种梦。他的梦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梦里有赵小玲提着饭盒站在马路上,有阿杰抱着卤味蹲在巷口,有田寡妇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有粉红色的灯光像漫天的大雾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回到家,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他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三秒钟,然后坐起来,穿衣服,出门,去了工地。
一切照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芳来工地送饭的时候,他笑着接过保温桶,说了声“谢谢”。
周芳笑着看他,眼睛眯成两条缝。
“今天什么菜?”他问。
“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周芳说。
“你做的?”
“当然。”
他打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红烧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了笑,低头吃饭。
周芳蹲在他旁边,双手托腮,看着他吃。
“好吃不?”她问。
“好吃。”他说。
他是真的觉得好吃。周芳做菜的手艺确实好,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但吃着吃着,他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眼睛盯着保温桶里的肉,瞳孔里的焦点却不在肉上。
周芳注意到了,问:“怎么了?”
田雷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继续吃。
“没事,”他说,“想事情。”
他想的是——他昨晚跟一个男人做了那种事,今天早上却在吃女朋友做的红烧肉。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肉没那么香了。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一口一口地,把保温桶里的饭菜全部吃光了,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个干净。
周芳心满意足地收了保温桶走了。田雷蹲在工地上,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想吐。
他蹲在那里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大刘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田雷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漱了漱口,吐在地上。
“没事吧?”大刘问。
“没事。”田雷站起来,把水放在一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着工地里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