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赵小玲(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谈恋爱之初,田雷确实一心一意对赵小玲好。他每天去早餐店看她,下班后陪她散步,周末带她去镇上唯一的饭馆吃一碗面条,日子平淡而甜蜜。赵小玲是个好女孩,单纯、懂事、不矫情,从来不跟田雷要这要那,两个人在一起吃一包五毛钱的辣条都能笑半天。

但田雷骨子里的那根弦,渐渐地开始松了。

起因说出来有些荒唐——修理铺斜对面的“红玫瑰”理发店换了人。徐姐走了,来了一个更年轻的,姓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她小美。小美二十出头,长相艳丽,穿衣服胆大包天,夏天的时候穿一条吊带裙,白花花的肩膀和后背露在外面,像一只招摇过市的孔雀。

田雷每天在修理铺门口进进出出,眼睛不自觉地就往那边飘。起初还好,只是看看,过过眼瘾。但时间久了,心里的那股邪火就烧起来了。

赵小玲是好的,是暖的,是干净的。但赵小玲不会给他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只有“红玫瑰”里那种女人给得了。

有一天下午,老李去县城了,王姐在屋里午睡。田雷坐在门口发呆,看小美在斜对面的塑料凳子上翘着二郎腿磕瓜子,阳光照在她白得发光的大腿上,田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很久。

他站了起来。

又坐了下去。

又站了起来。

最后他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大步流星地穿过了马路。

风铃响了一声,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二十分钟后,田雷从“红玫瑰”里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既满足又空虚的表情。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左右看了看,低着头快步走回了修理铺。

他靠在铺子后面的墙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看着烟雾在眼前扭曲、散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厌恶。不是对别人的厌恶,是对自己的厌恶。赵小玲的脸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那种干干净净的笑,那两个浅浅的酒窝。

田雷把烟掐灭在墙上,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他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但这当然不是最后一次。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田雷开始找各种理由去对面——买水、上厕所、取快递,都是借口,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他开始习以为常,从最开始的心虚、愧疚,到后来的坦然、麻木,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要短得多。

与此同时,他还在跟赵小玲谈恋爱。

每天早上还是去买包子,下午还是去散步,周末还是去吃面条。他抱她、亲她、说好听的话哄她,赵小玲沉浸在恋爱的甜蜜里,什么都没发现。

但纸包不住火。

小镇就这么大,屁大点事都能传遍半条街。田雷去“红玫瑰”的事,不可能永远瞒着所有人。

有一天下午,田雷刚从“红玫瑰”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衣领,一抬头,看见赵小玲站在马路对面。

赵小玲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她今天下班比平时早,想着田雷还没吃饭,就去饭馆打了两个菜,给他送过来。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田雷从那个亮着粉红色灯光的门里走出来,衣领翻着,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赵小玲不是傻子。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塑料袋慢慢垂了下去。

田雷也看见她了。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马路上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尘土在阳光里飞舞着,落在他和她之间,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幕。

田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的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小玲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走过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塑料袋,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直,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像在数地上的砖头。她没有回头。

田雷站在原地,看着赵小玲越走越远。他应该追上去的,他知道自己应该追上去,拉住她,跟她解释,求她原谅,哪怕编一个谎话也好。但他没有动。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那一刻他想起了田寡妇,想起了她年轻的时候就守了寡,想起了雷毛死在女人身上的事情。那些零碎的、模糊的、他从来不愿意深想的记忆,忽然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疼。

但他还是没有追。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赵小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了头。

赵小玲当天晚上就搬走了。

她退了早餐店的活,退了镇的宿舍,坐上了最后一班去县城的中巴车。田雷赶到汽车站的时候,中巴车已经开走了,尾灯在远处的黑暗中一闪一闪的,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田雷站在空旷的汽车站里,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工装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在汽车站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烟雾在路灯下缭绕不散。

他想起赵小玲第一次对他笑的那个早晨,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她从雾气里探出头来,两个酒窝深深的,像两个小漩涡,把他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他还想起那双白色运动鞋,赵小玲穿上就不肯脱了,在早餐店里走来走去,跟每一个人炫耀:“这是我家田雷买给我的。”

“我家田雷。”

现在她走了。

田雷把最后一根烟掐灭在长椅扶手上,站起身来,把烟头丢进垃圾桶,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回修理铺。

他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是愧疚?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也许他生来就是这个样子,像他爸一样,控制不了自己。

那天晚上的后来,他没有回修理铺。他走到河边,坐在河堤上,看着黑漆漆的河水,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洗了把脸,去早餐店门口看了一眼。

早餐店换了个人卖包子,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油腻腻的白大褂,面无表情地收钱找钱。

赵小玲的那个位置空了。

田雷没有买包子。他转过身,回了修理铺,拿起扳手,继续拧螺丝。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

田雷变了。

从那天开始,他不再掩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