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两辆装甲车见状,猛地紧急刹车,车身剧烈晃动,敌军瞬间陷入慌乱。
“撤!快撤!”
老班长深知战地规则,一击得手必须即刻撤离,绝不恋战。焦承祖二话不说,扛起尚且烫手的炮筒,转身就往山上狂奔。炮筒的滚烫透过帆布灼烧着肩头,他浑然不觉,只顾全力冲刺。
两人撤离不过数十米,敌军的报复性炮弹便接踵而至。咻——轰!咻——轰!炮弹破空的尖啸与落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死死追着他们的身后炸响。土石、碎块被炸得四处飞溅,狠狠砸在身上,皮肉生疼。焦承祖拼尽全力往前奔跑,风声、爆炸声在耳边交织,慌乱之间,他连一只鞋何时跑丢都全然不知,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尽快撤至安全区域,守住阵地。
一路狂奔,终于躲进一处低洼山坳,炮火的追击声渐渐远去。焦承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沾满泥土硝烟,狼狈不堪。他稳住身形,连忙转头寻找老班长,目光穿过层层硝烟,赫然看见老班长正不紧不慢走在光秃秃的山下大路上,脊背微微佝偻,步履从容。
山路两侧的山坡炮弹不断炸响,土石纷飞、硝烟弥漫,凶险万分,可老班长仿若未闻、视而不见,稳稳走在大路中央,不曾有半分慌乱。
待彻底安全,焦承祖才快步追上,满心疑惑地问道:“班长,刚才为啥不走山路?山上隐蔽,比大路安全多了。”
老班长掏出旱烟,慢悠悠点上一口,烟雾缭绕间,语气平淡通透:“你扛着炮往山上跑,动静大、目标明,敌人吃了亏,定然认准山路追击轰炸。这大路光秃秃的,谁都觉得没人会冒险走这里,反倒最安全。打仗,不光靠勇,更靠脑子。”
焦承祖闻言豁然开朗,心底满是敬佩。生死一瞬的抉择,看似铤而走险,实则是久经沙场的精准判断,这份沉稳与智谋,是书本里学不来的战场本事。
这场伏击干净利落,成功击毁敌军装甲车、阻滞敌方攻势,为连队守住阵地争取了极大优势。战后表彰,老班长荣立二等功,沉着果敢、屡立战功;焦承祖作战勇猛、配合默契,临危不惧、圆满完成任务,荣立三等功。
战地岁月苦寒漫长,战事间隙难得清闲。某次休整的夜晚,月色清冷,山河寂静,战壕里的风依旧刺骨。焦承祖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趴在简易战壕木板上,提笔给谷口县的家里写家书。没有惊心动魄的战事描述,没有满腹委屈的诉苦,字字朴实平淡,只寥寥数语,报尽平安:家中勿念,前线虽冷,全军士气高昂。儿一切安好,定死守家国,平安归乡。
一纸薄笺,跨越千山万水,缓缓飘回安平镇焦家大院。
彼时的焦家大院,日日清宁,却处处藏着牵挂。春日昼长,院落安静,酒坊的酒糟依旧飘香,只是少了长子的身影,阖家上下,日日盼信、夜夜思人。
家书送达那日,阿贵接过信封,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沉默良久。他识字不多,便唤来一旁的承秀,让女儿念信。承秀捧着信纸,一字一句轻声诵读,读到那句“这边冷,但士气高”时,嗓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温热。
全篇念罢,纸上没有凶险,没有苦楚,只有平安二字。阿贵静静伫立,眼底翻涌万千,最终尽数归于沉静,只重重点了点头,沉声吐出一个字:“好。”
夜色渐深,油灯如豆,灯火温柔摇曳。柳如烟坐在灯旁,手里拿着针线与雪白棉纱,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地缝制棉袜。知晓前线苦寒,她日夜不停,多缝几双厚实棉袜,盼着能替儿子抵御他乡风寒,针脚里藏着母亲最朴素、最深沉的惦念。
焦老太小心翼翼接过家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反复看了数遍。老人家怕信弄丢、怕平安念想飘散,郑重将信纸压在炕席底下。往后的日子里,她每日收拾炕铺,都要轻轻摸一摸、看一看,摸一摸纸上的温度,看一看儿孙的平安,这一纸家书,成了大院里最安稳的慰藉。
远山战场硝烟未歇,故土大院牵挂绵长。少年以身赴远,浴血戍边;家人静待归期,岁岁守望。一南一北,一战一守,隔着千山万水,共守一方山河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