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16章 大院深处 收购前夕(1 / 1)残翅蝴蝶飞的新书首页

收购前夕

一九五三年夏末,谷口县连下几场透雨,秋粮长势正旺。可安平镇街面上的话题,不在庄稼,而在县里下来的新精神——酒类归专卖、粮食要统购,民间作坊以后怎么开、怎么卖,都得按新章法来。

这天一早,县政府派了专卖股两位同志,会同区里福根,来到焦家大院酒坊。领头的是县专卖处老周,穿灰布制服,挟个牛皮纸夹,不摆官腔,只说:老焦,不查你毛病,是摸底。上面要定酿酒作坊的产量、品质、粮耗,往后按专卖计划收,保护价收购,不让你吃亏。

阿贵把人让进酒坊后院,先不说话,回身从梁上取下一只铁皮匣。匣里是这些年一本本酿酒日志——哪天投料、哪窖出酒、用多少高粱、酒度几何、曲块存了几个月,全用毛笔一行行记着。又取出年前刚换发的品牌登记证,上写德兴老酒·焦家窖,加盖县工商与专卖印章。

老周翻日志,福根在一旁帮腔:焦家这坊子,安平镇先进商户,抗战时候拿酒掩护过交通线,工艺是老清香路数,地缸、大曲、清蒸二次清,踩曲看火都有谱。定价应按甲级。

李光宗从县供销社也递了材料,写得更实:德兴老酒近年供过支前、供过县里招待,口碑稳,建议列入甲级供应商,按保护价收,别跟小烧锅一例对待。

调研组实地看窖。后山原有四口老窖,两口地缸池子,暑天正养曲。阿贵掀开曲房草帘,酒香混着麦腥气扑出来;又带人看蒸锅、冷却、储坛,坛口泥封整齐。老周拿量杯取新酒一试,清亮不浑,入口绵净,点头在册子上画了。

送走人,阿贵回屋跟柳如烟算账。

若定甲级,保护价收,销路不愁,粮按计划供。阿贵把烟袋在桌沿磕了磕,我想后山再开两口窖,招三个新伙计。顺子这两年踩曲、出糟都熟了,提他窖房管事。

柳如烟拨算盘:开窖要砌砖、买缸、备曲;三个伙计管吃住、发工分;粮虽计划供,但甲级定量能批下来。算到最后,她把算盘一推:开。酒好不愁卖,人多出活,顺子也该压担子。

不几日,后山破土建窖。顺子领着新来的三个后生——一个本镇、两个邻村,都是肯吃苦的农家子弟——先学踩曲。阿贵亲自示范:麦料粉碎,加水拌揉,踩成砖坯,不能太松也不能死硬;入房堆曲,控温保湿,翻曲看霉,一层白霜似的菌衣出来才算好。新伙计踩第一天,腿肚子直抖,阿贵笑:踩曲像揉面,得用巧劲,曲不好,一窖酒全废。

看火更严。蒸粮火大则糊、火小则生,阿贵守着灶口,教他们看汽、看料、听响。新伙计记工笔记,顺子拿朱笔改,半个月下来,后山两口新窖飘出头茬酒香。

其间陈勉从省城来信,说省里一家大酒厂想合作,可出设备、包销路,条件是由对方统一品牌、把焦家酒并进去。阿贵回信只一句话:祖宗的窖在安平,挪到省城就不叫焦家酒了。谢谢陈先生,这辈子不挪。

秋深,县里批文下来:焦家酒坊定为甲级供应商,纳入专卖计划收购,保护价按甲等结算,粮食依统购后计划核拨。阿贵把批文压在酒坊账桌玻璃板下,跟柳如烟说:酒好,不怕政策变。就怕手艺丢了——往后更得把人带出来。

酒坊日夜出酒,后山新窖头茬装坛。阿贵夜里巡坊,月色照在缸沿上,酒香压住了秋风。他想起早年拿酒掩护干部、拿酒换药品那些事,如今酒归计划、人归公序,倒比当年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