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谈心
春日的昼长一点点拉远,暮色来得慢,晚风却依旧清冽,吹得焦家酒坊院里晾晒的酒糟微微起伏,带着淡淡的粮食醇香,铺满整座大院。白日里的热闹尽数散去,邻里归家、街巷沉静,偌大的院子只剩檐下微风、枝头新叶,还有酒坊里未散的温热气息。
焦承祖从县人武部回来时,天边还悬着最后一抹落日余晖。他自行车骑得很慢,车轮碾过镇上平整的青石板路,一路轻响。衣兜里那张折得整齐的参军申请书回执,边角微微发硬,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心神安稳,也压着一份尚未言说的心事。
申请已经递上去,组织审核只是时日问题。前路已定,他心里坦荡无憾,唯独瞒着家里,始终让他没法彻底安心。大院安稳来之不易,一家人熬过半生战乱流离,苦尽甘来,最盼的便是岁岁平安、阖家安稳。他不想骤然告知,让长辈惶忧,更不愿瞒着父亲独自决断。思虑再三,他打算趁着暮色,跟阿贵好好坦白交底。
酒坊后院,阿贵正手持木锹,细细翻晾着新蒸的酒糟。春日湿气重,酒糟必须摊开透风晾干,才能留着后续拌曲发酵、入坛存酿。他动作沉稳娴熟,木锹起落规整,日复一日的劳作,早已刻进骨子里。这些年,他守着这座酒坊,借着一坛坛老酒做掩护,藏暗线、送物资、护乡邻,熬过最黑暗的战乱岁月,终于守来山河安定、人间太平。
此刻的安稳,是他熬了半辈子才换来的光景。
承祖把自行车稳稳靠在院墙边,抬手拂去衣襟上的薄尘,缓步走上前。他没有多余的铺垫,也没有委婉的试探,站在酒糟堆旁,迎着晚风,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
“爹,我报名参军了。申请书已经交到县里,就等审核批复。”
短短一句话,落在安静的酒坊院里,清晰透亮。
阿贵手中起落的木锹骤然一顿,动作稳稳停在半空。温热的酒糟还沾在锹面上,随风微微轻颤,周遭瞬间静得只剩风声掠过树梢的轻响。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惊诧追问,只是静静伫立原地,片刻之后,才缓缓直起身板。
岁月压弯的脊背依旧挺拔,暮色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格外清晰。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头看向自家儿子。
眼前的少年早已褪去儿时稚气,不再是当年那个往支前布鞋里塞糖果的孩童,也不是当年校园里奔走呐喊的学子。如今的焦承祖,身姿挺拔、心性沉稳,名校学成归乡,扎根基层公职,前途坦荡安稳,是旁人艳羡的模样。可他眼底的赤诚与笃定,依旧滚烫,和当年那群奔赴家国的热血青年,别无二致。
阿贵看得明白,这不是一时冲动的热血,是深思熟虑的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