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二叔手一抖,半碗酒泼在炕上,厉声争辩:“你血口喷人!谁能作证?”
阿贵掏出折叠的证人笔录摊开,这是赵勇取回的当年游击队证词。焦二叔看见纸上文字,脸色瞬间惨白。
“第二桩,减租清账时,你私自改动租册,捏造三十亩黑地嫁祸佃户,逼得王老二差点跳井。”
焦二叔脑袋嗡的一声,烟袋杆滑落在地。
“第三桩,上个月抓壮丁,你把三个后生塞进征粮名册,想换取阎军两亩水地。若不是游击队及时拦下,三条性命早已埋在战壕。”
阿贵语调平稳,说到此处嗓音微微发哑。他端起酒饮了一口,压下翻腾情绪。
“还有一桩,四五年鬼子投降,你诬告我通敌。前面是旁人的性命冤屈,这一桩,是你毁掉我的四年。”
焦二叔腿一软,扑通跪在炕前,膝盖重重磕在地面。
“我鬼迷心窍,收了太原暗桩的银元!今夜本是去接应送信,害怕清算,才生出毒计诬陷你。”他不停抽自己耳光,满脸悔恨,“你叫民兵捆我,我绝无半句怨言。”
焦二叔把勾结暗桩、告密害人、诬告构陷的全部内情全盘托出。
四年委屈、家人所受的苦楚一齐涌上阿贵心头。他上前一步,对着焦二叔重重踹出一脚。沉重的力道将跪地的焦二叔踹翻在地。
阿贵不再多言,收起纸笔与酒壶,转身径直走出院子。
门外,赵勇带着两名民兵早已等候。见阿贵红着眼,攥紧拳头,赵勇没有多问,接过证词快速扫过。
“人在屋里,已经全部招供。”阿贵嗓子沙哑,“他约了暗桩在镇西老槐树下接头,立刻过去拦截。”
赵勇挥手,民兵迅速入院控制焦二叔。
阿贵不再回头,大步走出巷子。夜风掠过,积压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滴在棉袄前襟。
压在肩头四年的黑锅一朝卸下,身子陡然一轻,反倒有些不习惯。
等他回到大院,堂屋灯火依旧亮着。柳如烟靠在炕沿闭目等候,听见推门声立刻睁眼。焦老太安坐炕上,没有捻佛珠,双手放在膝头。
“完了?”老太轻声问。
“完了。”阿贵回道,“人交给赵勇,罪责确凿,跑不掉了。”
老太缓缓点头,伸手想去拿佛珠,又停下。眼底依旧泛红,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回来就好。”
柳如烟起身端来一碗热汤。阿贵双手捧起,热气熏着眼眶。汤味偏咸,是她心绪纷乱,放盐时手抖了。他没有言语,一口一口全部喝完。
窗外风渐渐平息。焦家大院里,悬了四年的那口郁气,终于缓缓吐出。沉冤昭雪,旧账了结,往后岁月,日月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