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了一声,没接话,但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午饭摆在堂屋,柳如烟炒了四个菜:炖羊肉、醋溜白菜、咸菜炒肉、一盘自家腌的腐乳,又蒸了一锅白面馍馍。老太太让陈老师坐上首,承秀也回来了,一家人围了一桌。
陈勉吃了口炖羊肉,咂咂嘴:好肉,是自家养的羊?
山上放的。阿贵给他夹了一筷子,陈老师多吃。
吃到一半,陈勉放下筷子,正色说:阿贵,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这酒,该去政府申请品牌登记和保护。
阿贵筷子停在半空:品牌……登记?
就是给你这酒起个名,报到政府去,注册下来,别人就不能随便用你的名号卖酒。陈勉比划着,好比景德镇的瓷器、西湖的龙井,都是有名有姓的。你这酒酿得好,不登记,回头别人冒你的牌子,你没处说理。
阿贵眨了眨眼,没听懂。他只知道埋头酿酒,什么牌子不牌子的,没想过。
承祖在旁边笑着解释,“爹,就像当初给您闺女起名一样,咱也给酒起个正式名号。去县里工商局——哦,现在叫工商科——登记备案,这名字就归咱家了,别人用了算侵权。
阿贵还是懵:就像给承秀……起个名?
不止起名。陈勉接过来,要写清楚酿造工艺、原料配比、产地范围,相当于给咱的酒办个身份证。政府认了,就是受保护的品牌。
承祖和承玉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承秀也笑,老太太坐在上首,瘪着嘴跟着乐,眼睛眯成一条缝。
满桌人都笑了。阿贵被笑得不太好意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柳如烟没笑,安安静静吃着菜,给阿贵碗里舀了勺羊肉汤。
笑完了,承祖擦了擦眼角,认真地跟阿贵解释:爹,陈老师说的这事真重要。现在解放了,政府鼓励工商业户创品牌、保质量。咱家酒要是登记了,第一,名号受法律保护,别人仿不了;第二,统购统销的时候能定更高的等级,价钱好;第三,以后要扩大生产、开分号,品牌就是本钱。
阿贵听着,慢慢点了点头:就是说……给酒上个户口?
承祖一拍桌子,就是上户口!
阿贵这回真明白了。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问陈勉:陈老师,这手续……麻烦不?
不麻烦。写个申请,附上工艺说明,工商科备案就行。回头我给你列个单子,承祖照着准备材料。
阿贵点头,那就办。
吃完饭,陈勉要走了。阿贵从窖藏室里提出一坛泥封老酒,二十年的陈酿,封口上的红纸已经褪了色。
陈老师,这坛带回去。不值什么,您尝个鲜。
陈勉推辞了两下,看阿贵一脸认真,便接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去我让学生们也尝尝,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清香型。
承祖送老师去镇口搭车。阿贵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转身回了屋。
承祖回来时天擦黑了,进了院子,看见窖房窗口透出灯光——爹又去酒坊了。他没去打扰,轻轻关上院门回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