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签风波（下）

柳如烟端着一盏油灯走进酒坊，灯影晃在阿贵脸上。她把灯搁在酒坛上，挨着他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当年舍命帮队伍、护乡邻，如今白白蒙冤，帮忙反倒惹出罪名，我不信新政府没有讲理的地方。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去找人，总能洗清。

阿贵没动，过了很久才开口：找谁？赵勇不在，旁人谁信？

找文博。柳如烟说，他是县委副书记，又是咱自家人，他说话管用。

天刚蒙蒙亮，两个人揣着边区支前模范证书、刘全的亲笔证词、赵勇早年出具的立功证明信，匆匆往区公所赶。

区公所的孙干事翻了翻他们带来的材料，摇了摇头：刘全同志本人跟本案有关联，证词偏向性太重，不能作为独立佐证。焦文博同志是县委领导，但他同时也是阿贵族侄，利益相关，按流程他的证词需要交叉验证，不能单独采信。

阿贵攥着证书的手慢慢松开了。

从区公所出来，柳如烟的眼眶红了，却咬着嘴唇没掉泪。阿贵站在街边，看着安平镇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看见他，远远就绕开了——流言已经跑在了前面。

正没辙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李光宗和刘全。李光宗如今是安平镇区委书记，刘全是区长，两人刚从镇公所出来，看见阿贵脸色不对，忙把人拉到巷子里。听完来龙去脉，刘全一拳捶在墙上：二叔这个老东西！

李光宗皱着眉：可我们俩的证词，孙干事说了，利益相关，不好使。

正说着，一辆自行车从县城方向骑过来，车架子后头坐着焦文博。他刚履新县委副书记没几天，接到消息连夜从县城往回赶，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文博——阿贵迎上去。

焦文博跳下车，拍了拍阿贵的肩膀，没多寒暄，直接进了区公所。

孙干事看见县委副书记亲自上门，连忙起身让座。焦文博坐在条桌前，把阿贵案子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说得不急不慢，每一条都有出处：赵勇同志当年出于保密需要，未在此案落款签字，这是工作疏漏，不是结论无效。阿贵同志的所有支前行为，有边区颁发的乙等支前模范奖章为证，有刘全、李光宗、张子培同志的多份旁证材料可交叉印证。焦二叔的翻供内容，集中在应酬伪军这一项，而这恰恰是地下工作掩护手段的常规操作——这一点，等赵勇同志归队补签即可证实。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信纸：我以县委副书记身份，正式致函赵勇同志所在军校，说明情况，请求批准其短期归队补签。同时申请暂缓本案的处置执行，待赵勇同志补签后再做终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