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签风波(上)
1948年十月,山河已定,万象更新。全国性的干部政审、成分复核工作层层落地,各地旧案逐一翻查归档,务求每一份结论都有据可依、有章可查。
安平镇的陈年旧档被统一调至区里复审。四五年反奸清算时阿贵被举报附敌牟利、最终澄清正名的那桩旧案,也随着一批历史遗留案卷被重新翻开核验。
负责复审的政审干事姓孙,二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做事一丝不苟。他坐在区公所的条桌前,对着泛黄的案卷逐页核对笔迹、落款与审批流程。整份档案里,核查笔录、物资凭据、事迹登记册样样齐全,清晰记着阿贵抗战年间暗中接济游击队、输送物资、掩护同志的种种义举。可翻到终审落款页时,孙干事手指头顿住了——通篇只有当年办事员小王的登记笔迹,时任区长赵勇的亲笔签字和官方公章,一处都没有。
一处微小的疏漏,在流程严谨的政审复核中,成了致命缺口。
孙干事当即判定:此案当年核查仓促,缺少主管领导终审确认,结论不具备正式效力,必须重新取证、复核定论。
他第一时间发函往县武装部找赵勇。可此时谷口全境解放,原游击队全员整编归入解放军正规序列,赵勇作为骨干被选派前往军区军校脱产深造,人在外地、行踪未定,一时根本联络不上。
关键证人缺位,复审转向旁证核查。孙干事依规传唤旧年举报人焦二叔。
焦二叔坐在区公所的条凳上,面对政审复核,旧念翻涌,态度比四五年时强硬得多。
我当年举报的句句属实。他声音笃定,阿贵那张敌伪通行证,全安平镇就他一个人有。日寇盘踞八年,他年年能过封锁线,酒坊生意越做越大,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逢年过节给伪军哨兵送酒送肉,靠的是请日军翻译官吃席!我亲眼见过他跟伪军在德兴铺子里推杯换盏,那翻译官走的时候口袋里还揣着他两包好烟!
他越说越激动,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纸——是他当年偷偷记的流水账,哪年哪月阿贵送了什么东西给谁,歪歪扭扭记了半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