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秋声
王大龙师徒的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远去,焦家大院厚重的朱漆门,还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阿贵独自立在院中老槐树下,抬眼望向远山的方向。秋风穿过槐树枝桠,捎来几缕悠远空灵的铜铃余响。他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低声自语:“抬价抢购?只要山坳里的人心稳住,镇上的行情,自然就平了。”
秋风卷来阵阵清冽的菊香,皎洁秋月如水,漫洒在青瓦之上,将整座大院镀上一层薄薄银霜。阿贵收回目光,转身推开堂屋木门。
屋内炕头燃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光晕浅浅覆住炕沿,媳妇柳如烟坐在炕边,垂着头,正缝补他前几日磨破袖口的长衫。她神情专注,针线起落轻捷,竟未曾察觉阿贵进门的脚步声。
阿贵褪下外衫,俯身轻轻吻了吻闺女带着奶香气的额头,而后上炕,挨着妻子坐下。柳如烟停下手中活计,抬眸望向他,轻声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妥当了。”阿贵的语声褪去连日紧绷,透着难得的松弛,“货源已经稳住,那几家哄抬市价的,没能占到半分便宜。”
柳如烟没有多追问细节,眼底浮起几分心安。她把那件破长衫叠好,从炕角红漆柜里取出一只青布包袱,轻轻放在他膝头。解开包袱,是一件新缝制的白布里衣汗衫,袖口细细滚了一圈青布镶边,针脚细密平整。阿贵猛然记起,半个月前离家之时,自己随口提过一句汗衫快要磨起毛,不曾想,她竟牢牢记在了心上。
“这几日夜里得空,赶出来的。”柳如烟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腼腆。
阿贵拿起这件里衣,布料还残留着新棉的温润,混着日晒的暖意。他缓缓套上,尺寸刚刚好,暄软妥帖地贴在身上。柳如烟凑过来,替他抻平肩头的褶皱。轻轻把熟睡的承玉往里面挪了挪,低声道:“这一阵子,你辛苦了。”
阿贵没有言语,只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窗外秋虫唧唧低鸣,炕上承玉的呼吸匀净绵长。山货行的阴谋算计、镇上漫天的抬价告示,此刻都遥远得恍如隔世。唯有这一室烟火安宁,真切而温热。
翌日,日头暖洋洋,晒得人浑身舒坦。阿贵抱着承玉,领着承祖,在院内老葡萄树下嬉闹。承玉刚学走路,踉踉跄跄,小手抓着葡萄藤的卷须。三岁的承祖撒开脚丫,追逐一只花蝴蝶,清脆的咯咯笑声回荡在庭院。
“承祖,看好妹妹,别摔着。”阿贵将承玉放到石凳边,让她扶着凳沿站立。承祖立刻摆出小大人模样守在一旁,一只手虚虚护着妹妹的腰,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飞远的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