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一线江湖
六月的日头毒,把黄土路晒得发软。阿贵搭顺脚车回到村口时,长衫早被汗溻透了,只剩一件白布短褂贴着肉,裤腿上全是黄尘。
一进院,柳如烟撩着门帘迎出来,满眼都是笑:可算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呢。
阿贵一脸倦容道:“嗯,这次德兴铺子差点让人关了。造谣的人里,就有咱焦二叔。还好,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饿了吧,先吃饭。”柳如烟轻笑道。
八仙桌上,一海碗杂面卧着溏心蛋,一碟猪头肉,一碗井水镇着的绿豆汤沁着水珠。阿贵刚扒了两口面,里屋的承祖和承玉就光着脚、穿着红肚兜扑了过来。他笑着把蛋黄吹凉,一点点喂进俩娃嘴里,听着媳妇轻声念叨柜上顿顿有肉,娃们正长牙口,闻着满屋子的皂角味和棉花气,才实打实觉出:外头立的桩再稳,这碗热面、这铺炕,才是攥在手里的家。
阿贵在家只待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天没亮透他就起了身。媳妇摸黑给他塞好包袱,带着没睡醒的娇嗔和不舍,低声说:去吧,家里有我。只是……”
阿贵借着微光捏了捏她软和的脸颊,压着嗓子笑:知道了,等我把铺子的事理顺了,连本带利给你补上。
推开院门,清晨的凉风吹散了屋里的旖旎。阿贵眼神瞬间沉了下来。顺昌号这次下了死手,不仅告他以次充好,还暗中打点了县衙,想借官府的板子砸烂德兴铺子的招牌。
但他手里,早就捏着底牌。
三日后天刚亮,县衙的李局长带着巡丁踹开德兴铺子的门,顺昌号大掌柜骆德昌跟在了后头,满脸稳操胜券的笑。巡丁刚要往后院冲,阿贵却先一步拦住,把一摞泛黄的老账本和牌照拍在柜台上,随后亲手掀开了三坛五年陈酒的泥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