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产稳产
初夏的清晨,山间的雾气像一层薄纱,迟迟不肯散去。阿贵站在自家酒坊的院子里,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发酵后的糯香,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醇厚而绵长。他抬头望着屋檐下那一排排陶坛,坛口封着暗红色的泥,像一个个沉默的卫士,守着岁月,也守着阿贵半生的光阴。这些天,他的脑海里总有几幅画面在反复闪回,搅得他吃不好、睡不着,连酿酒时尝酒的味道都觉得寡淡了几分。
他想起赵勇大哥的语重心长:“把几个洞子串起来,把酒放进去,存上个十年八年。”又想起醉仙居张老板眯着眼睛,慢悠悠地吐着烟圈,那烟圈一圈圈上升,散在昏暗的灯光里:“醉仙居加量到一百坛,去县城开专店,每一个月二百坛。我先垫付三个月资金。”还有老太太意味悠长的那一声“干吧!”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转着,让阿贵的心一会儿热得像炭火。
可是酒池,蒸馏灶、仓库和口粮呢?哪一样不要钱?让阿贵的脑袋一会儿又凉得像井底的水。
规模扩大,投资也大,风险更大。阿贵不是没算过这笔账。若是真一味地埋头猛干的,摊子铺得太大,人力、物料、窖藏,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万一销路不畅,资金链断了,全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早上醒过来,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地琢磨,窗外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初夏的晨露重重地打在窗纸上,像是催命,又像是试探。媳妇柳如烟在身旁好梦方醒,发出轻微的咿呀声。她的身子已经显了怀,六个多月了,沉重地仰卧着。他却睁着眼,望着晨光洒落其上的房梁,心里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忽然,又想起了赵大哥那句可以存放多年,价值和利润直接翻倍。这句话,像闪电般劈开了混沌——可以做年份酒啊!将窖藏期从一个月延长到三个月、一年、五年,甚至十年,再按年份分区存放,贴上不同的标签。这样一来,酒在幽暗的窖洞里慢慢老熟,口感愈发醇厚,品质上去了,卖价自然更高,利润也更丰厚。规模不用盲目求大,小步快走,关键是品质有保障,风险反而更加可控。阿贵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这才是酒坊发展的方向,是最正确的事情。
想着想着,阿贵终于笑了,翻身爬了起来。
去了酒坊,太阳照进来,亮堂堂的。刘全、福根早已先到。正忙着各自的事情。阿贵让他们先停下来,商量下酒坊到底怎么走的问题。阿贵先告诉了他们赵大哥让扩产、张掌柜预付钱、老太太说干的实情。福根立即主张干,刘全没吭声,眼睛盯着阿贵。
阿贵说,酒坊前边试了产,成了。现在是量产阶段,后面需要稳产,稳产之后才能谈扩产。扩产之后再稳产,然后再考虑扩不扩产。刘全这才点头称是。阿贵又说了做年份酒窖藏酒的事,刘全、福根一致同意。阿贵拍了拍二人肩膀,从酒坊里出来。
堂屋里飘着米粥的香气,是母亲一早起来熬好的。烟挺着大肚子,正坐在竹椅上缝小衣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她看着阿贵眼底的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知道他又是一夜未眠,心疼地叹了口气。
阿贵主动说了刚才三人商量后的决定。如烟放下手里的针线,笑容像晨光一样暖融融的:阿贵,还是你最有办法。就按你的这个计划来。咱不求大富大贵,但求踏踏实实。阿贵望着媳妇信任的眼神,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轻了许多,像是有人从背后稳稳地托了他一把。
下午,日头偏西,天边烧起一片橘红的晚霞。阿贵揣着一颗忐忑又期待的心去了镇上。山路蜿蜒,两旁的野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灿灿的一片,夏风过处,送来阵阵清香,偶尔还夹杂着远处地里庄稼的清新气息。他的脚步比往常轻快,却又时不时慢下来,心里反复排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到了镇上,街市正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阿贵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醉仙居酒铺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