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
阿贵下地干活时,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自家地里还荒着,老娘一个人在家里不知咋张罗。想回家去,又舍不得东厢房那热炕头。怕回去了再进不来。都出来十来天了,这边地里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一趟看一眼才踏实。今个儿得找个由头,跟老太太告个假,回不回得来,自不得他,毕竟自己是雇来的短工。
出门时,看着柳如烟单薄的身板和忙忙碌碌的样子,阿贵心头柔软,嗓子发干:“晌午饭,我一块儿带上吧。”
柳如烟正盛粥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眼里透着不解。
“后山那块地远,”阿贵避开她的视线,盯着自己鞋尖上昨夜的泥,“你脚小,来回一趟费气力。”他顿了顿,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柳如烟没说话,默默把粥搁在桌上,转身去拿篮子。她动作慢,从笼屉里拣出几个温热的窝头,又从咸菜坛子里夹出萝卜条,仔细用油纸包好。阿贵看着她那双手——本该是拿针线绣花的,如今指节粗大,掌根磨出了茧。心里那股酸疼劲儿翻涌得更厉害了。
不知怎的,一上午手脚比往日慢许多。他索性停手,在地头坐下,摸出烟袋,想吸两口解乏,才发现火折子忘带了。邻地的大哥扛着锄头过来,阿贵赶忙过去借火,大哥二话没说,把自己的烟袋锅子拿了出来,递过来。
两人便攀谈起来。阿贵简单说了自家情形,大哥听罢,得知他叫阿贵,是个赶马车的,走南闯北,见识颇广。大哥说自己姓赵,是邻村的,比阿贵长几岁,让他唤一声“赵大哥”便好。两人话赶话,赵大哥随口提起“山那边”最近在打,打得挺厉害。等忙完了这阵,也想去瞧瞧。阿贵默默听着,心里痒痒的,像猫抓一样,说不上来是羡慕还是慌。
傍晚收工,路上又遇见了那日在地里问话的小伙子,冲他笑。聊了两句,知道了他叫刘全,会砌墙修屋什么的。回到院里,柳如烟照旧打水、递茶、端饭,一样没落下;老太太也如常,没什么异样。阿贵只是闷头应付着。柳如烟瞧出他情绪不高,只当是累着了。
夜里,他搂着怀里那团温暖,再无别的动作。灯吹了半晌,柳如烟忽然轻轻挣了挣,侧过脸来瞧他。黑里看不清眉眼,只觉着那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脸上。
“今儿个在地里,是不是遇着啥事了?”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夜里的静。
阿贵没应声,手臂却紧了紧。
“晌午饭也没见你吃几口,”柳如烟的手探上来,在他额上贴了贴,“不烧。就是心里有事。”
他仍旧沉默。柳如烟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就是……别自个儿闷着。”
她没再说别的,只是往他怀里又贴了贴。
可就是这一下,阿贵的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压上去的,是西厢房里那团刺眼的红,是她撞进怀里时那一声颤抖的叹息。阿贵紧紧的搂着,鼻尖蹭到她发间的味道,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出话来。
她图什么呢?阿贵问自己。他一个赶车的,穷得叮当响,除了几把子力气,什么都没有。住进这大院,名义上是短工,却被当成了“自家人”。一个会饿、会累、会受伤,也需要一点暖和心意的人。甚至……甚至成了她的男人!
还有那些山那边的声响、赵大哥的话、自个儿这些年在外的颠簸,忽然都涌到了嘴边。可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他最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将脸埋得更深了。
柳如烟没再问,只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半晌,才低低道:“睡吧。不早了。”
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像井里的绳子,一点一点,往深处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