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像极了阿贵此刻的心事。
他推了推东厢房那扇虚掩的门。侧身进屋,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将那满院的月光与凉风关在了身后。
屋里比堂屋暖和些,摆放着枣红色雕花家具,红漆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但上面那些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依然透出旧日的讲究与体面。靠窗是炕,
炕上铺着一床半新不旧的龙凤缎子被,暗红缎面铺得平展,像把半院的心事都凝进了布里。这床被铺在炕上,不是什么皇家图腾的排场,是这焦家大院里,明明白白给他留的一个安身的位置。
柳如烟就坐在那炕沿上。她披着一件素色的夹袄,头发全松了下来,如泼墨般铺在肩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影子照在炕上。
阿贵浑身猛地一颤,像被蜂刺了一下。方才在门外鼓起的、被夜色和那股莫名的燥热催生出的莽撞,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凉的、无所适从的空虚。他杵在那里,一步也挪不动了。这屋子,这炕,这被,这人,都太干净,太贵重,与他满身的尘土、汗味和粗粝的指掌格格不入。
“把门闩上吧,”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夜里有风。”
他依言转身,抬手将门闩落下。那一声“咔哒”的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道闸,彻底把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转回身,看见柳如烟已经从炕沿上站了起来,背对着他,面朝着那空荡荡的屋子。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解开了夹袄最上面的那颗盘扣。动作很慢,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她吹熄了灯。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
阿贵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那碗参汤的热力又冲撞上来,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局促,在他胸腔里翻涌着。他迎着她俯下身去。她没有抗拒,在他靠近时,轻轻闭上了眼睛,没有言语,只有心跳和喘息。
甚至,有两行泪,悄无声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洇进暗红色的缎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