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大院深处 风向变了(1 / 1)残翅蝴蝶飞的新书首页

风向变了

黑暗里,他把脸往柳如烟肩窝蹭了蹭,手心贴着她温热的后背,连院外风刮过老槐树的声响,都比往常软和了许多。

他刚要合眼,手上忽然触及一团湿润。那湿意顺着手背漫开,带着点刚从眼眶里滚出来的热。他没有再动作,就那么轻轻搂着她,试着用衣袖拭去她鬓角沾着的泪珠,声音哑得像磨过粗砂纸:“咋还哭上了?”阿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点不知所措。

柳如烟没应声,后背绷得紧紧的,像块浸了凉水的木头。他没等她开口,手指再次轻轻摸了摸她眼角那道湿痕上,抬起手腕用衣袖一点点把那道泪痕拭去,动作笨拙却温暖。衣袖刚擦到下眼睑,新的泪珠又顺着眼尾滚出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猛地一缩。他索性侧过头迎上去,嘴唇先轻轻碰了碰她还在发烫的眼角,咸涩的泪味沾在唇上,他没躲开,就那样顺着她眼角未干的湿痕,一点点吻过去,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往下掉的泪,都轻轻融进了嘴里。

柳如烟的身子颤了一下,没躲。过了好一阵,她的声音才从枕缝里漏出来,黏着浓重的鼻音,轻得像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这东厢房铺着厚褥子,摆着铜暖炉,我却总觉得气都喘不匀……她停了停,声音哑了,我娘家……早就没人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爹娘走得早,就剩一个哥哥,分了家,各自过各自的。我十六岁嫁过来的,冲喜……前头那位身子骨一直不中用,我守了七八年,三年前他走了。

她停了很久,久到阿贵以为她不说了。他的手在身侧攥了攥,没敢动。

娘家那头……也没什么来往了。她终于又开口,声音更轻了,守寡头一年我回去过一趟,我嫂子站在院门口,脸拉得老长,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来做什么。我站了半天,连门槛都没让进。后来……就再没回去过。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这大院里,老太太虽冷,可至少没把我往外赶。我就想着,守着这个家,守着这院子,总比没处去强。

阿贵听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翻过身,凑近了些,手慢慢覆上她攥着被角的那只手,然后十指相扣握住。

她的手冰凉。

她又开口了,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这屋子空了三年,墙冷,炕冷,连帐子顶的木纹我都数得清。夜里醒过来,满耳朵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连个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阿贵咽了咽喉结,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用手搂住她发抖的肩,力道重得像要把人嵌进自己骨头里:“别说了。”

他没读过几句书,说不来那些文绉绉的场面话,吐字沉得像往泥里砸石头:“我是个粗人,前几日走进焦家大院的门,见着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连头都抬不起来。可第一次在堂屋里见你,端着茶水递给我,碰触你冰凉的手背,我心里就再也没安生过。”

他顿了顿,用手抚了抚她后背,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都咬得扎实:“我知道你这日子熬得苦,也知道我现在名不正言不顺,你心里那道坎没过去。我不逼你,更不会趁这个由头拿捏你。你要是觉得我今天不该…进这个屋,不该…碰你,我天一亮就卷铺盖走,离开焦家大院,往后再也不登这个门,绝不让你在老太太和族人面前难做人。”

柳如烟的抽噎声忽然停了。

“可你要是觉得我阿贵还不算个烂人,”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发紧的急切,“我就留下。不当什么躲在西厢房的短工,就当这个家里能扛事的男人。往后院里的柴我劈,地里的庄稼我收,外头的风雨,我都替你挡着。我不急,日子还长,我等你。等你哪天夜里醒过来,不再盯着帐子顶数木纹,转头看见我躺在你身边,心里能踏实下来,咱们再说往后的事。”

屋里静了,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卷着院里老槐树叶沙沙响,吹得窗纸啪啪颤。柳如烟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反倒抬起胳膊,轻轻圈住了他的脖子。她脸上剩下的一点泪痕还没干,蹭在阿贵的肩头上,留下一片发潮的软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