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袄
那声“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焦家这潭深水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从那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老太太不再叫他“阿贵”,有时候干脆省了称呼,直接说:“明儿把东厢房的瓦检一下”,或者“后山那几垄地该翻翻了”。口气是吩咐家里人的口气,理所当然,不容置疑。阿贵应得也顺溜,扛起锄头就走,仿佛那地、那瓦、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天生就该归他管。
柳如烟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夜里在西厢房,她依旧温顺,甚至比前两夜更添了些说不清的依赖,会在他累极睡去时,悄悄给他掖被角。可白日里,两人目光偶尔撞上,她总是先移开,脸上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像是羞,像是愧,又像是某种认命般的安然。
秋意渐深,风里带了凉意。这天下午在地里干活,又碰着了上次在院里帮忙的焦二叔。二叔凑过来,一边帮他捆红薯秧子,一边闲闲地问:“后生,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哪里来的,来了多久了,都是些什么亲戚?”
阿贵只当没听见,埋头将锄头挥得更急,土块在脚边翻飞,砸出沉闷的响声。
傍晚,阿贵从地里回来,满身尘土。刚进院门,就见老太太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托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正迎着西斜的日头看。
“来,来来,快过来。”老太太笑着朝他招招手,脸上的褶子被光线照得格外柔和。阿贵愣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埃,才走过去。
“天凉了,你那身粗布褂子不顶事。”老太太把衣裳递到他面前,布料在风里轻轻拂动,“这是烟儿他爹从前穿的薄袄子,这天穿刚刚好,你试试合身不?”
阿贵没接,手又在裤腿上蹭了蹭。那衣裳是细棉布的,染成深蓝色,洗得有些发旧,却干干净净,叠得棱是棱角是角。他认得这料子,比他自己那身粗麻布不知好了多少。
“这……这怎么行……”他声音发干,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怎么不行?”老太太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那种不容反驳,“放着也是放着,白叫虫蛀了。快拿着。”
阿贵这才伸手接过。衣裳沉甸甸的,带着阳光晒过后暖烘烘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陈年的樟木箱气息。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心口发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