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聊过一阵，天色彻底黑透。老太太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向立在一旁的柳如烟，语气难得的温柔：“不早了，烟儿，都去洗洗睡吧。我先去了。”

话音落下，柳如烟和阿贵彼此对视一眼，心底全然明白这句话底下藏着的安排。没有多余的言语。焦老太转身，径直回了自己的内屋。

堂屋灯火摇曳，四下安静下来。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秋虫在墙角啾鸣。阿贵有些无措地站着，搓着手。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烧了热水，我去铺床了。”说完，自己先转了身，朝着西厢房走去。

阿贵犹豫了一下，去厨房打了热水。从上到下，认认真真洗着，连指甲缝也洗得干干净净。等他擦洗完毕，换上干净的粗布褂子走回西厢房时，他便愣住了。

炕上不再是往日自己那床薄薄的、硬邦邦的旧被子。一床厚实松软的棉被铺得整整齐齐，被面是上好的缎子，在昏黄的光下泛着一种柔和而喜庆的暗红色光泽。更让他心跳的是，被头并排放着两个枕头——两个，也是崭新的，绣着并蒂莲的红缎面枕头。

阿贵的心猛地一跳，使劲地吞咽了几口唾沫。

三十年了。从记事起，他睡的都是光秃秃的炕席或硬邦邦的旧褥子。枕头？那是梦里都不敢有的奢侈。这红得晃眼的缎面，这成双成对的摆设，分明是……分明是别人家拜堂成亲才用的铺盖！

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猛地从小腹窜起，直冲周身，他只觉得口干舌燥，手脚都有些发僵，定定地杵在门口，一动不动。

柳如烟正背对着他，弯腰抚平被角最后一个褶皱。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影，身板弯出一道温顺又坚韧的弧线。她手指划过那光滑冰凉的缎面，动作极轻，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这被褥和枕头，是老太太今日晌午特意从箱底翻出来的压箱货，说是当年她自己的嫁妆，一直没舍得用。老太太递给她时，只淡淡说了句：“今晚上西厢房铺上。”那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柳如烟接过时，人都在微微发颤。心里翻腾得厉害，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悸动。她铺得格外仔细，仿佛要将这几年来积攒的所有空寂、所有渴望，都压在这片刺目的红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