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分人
转眼到了第四天傍晚,残阳垂落,晚风依旧料峭。阿贵如期赶了回来,依旧登门投宿。
进入堂屋,阿贵脚步顿了一下。焦老太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太师椅上捻佛珠,而是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摊着本厚账册,一会儿左手翻页、右手提笔写着什么,一会儿拨算盘,噼啪作响。听见脚步声,她才停了手,抬起头来。
哦?回来了,快坐。她声音平淡,像是算准了他今天该到。
阿贵应了一声,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双缎子包边的皮捂子,做工厚实考究,双手递到老太太面前,顺便看了一眼账本上写着齐整的蝇头小楷。
老太太,您托的物件,我带回来了,您看中不?
焦老太伸手接过,手指在缎子包边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验看料子。她淡淡应了一声,随手搁在一旁的桌案上——那桌上还摞着几本账册,封皮上写着焦记收支几个字。然后问起了阿贵这一路的行程和见闻,阿贵一一作答。
晚饭时,老太太坐在上首,一身藏青缎面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柳如烟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垂着眼,坐在婆婆下首。阿贵拘谨地坐在对面,粗布褂子的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粗茶淡饭,很简单的。
吃过晚饭,老太太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几日,赶车辛苦了。你做人诚实,也很守信。
阿贵忙回应:老太太过奖了,都是本分人,就做本分事。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柳如烟。柳如烟也正偷偷看他,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慌忙移开。阿贵的心跳得厉害,他忽然觉得,这大院跟他挺投缘的。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可这一夜,西厢房里的人,心里都是暖的。
本分事……本分人。老太太重复了一遍,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目光却落向媳妇儿,这世道,本分人好,知冷知热,知道疼人。
柳如烟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根子悄悄漫上一层微红。她手指无处安放,只得微微收紧。婆婆这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她心口那块最软、也最痛的地方——守寡多年,这偌大的家业,没有个男丁继承,始终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老太太仿佛没看见媳妇的窘迫,又转向阿贵,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家常的随意:成家了?老太太问。
阿贵摇摇头,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