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临近结束,陆砚提前离场。与人道别时,他脸上甚至还挂着得体的笑容。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门,他才像卸下了什么,整个人靠在驾驶座上,呼吸粗重。
开了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深呼吸了几次,却仍然觉得胸口发堵。
他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方接起:“陆砚?这么晚了。”
“周医生,你睡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哑,手指用力扣着手机边缘,“我方便现在过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又发作了?”
“嗯。”陆砚闭上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声,“就现在。”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酒店门口人影散乱。
晚宴大概结束了,三三两两的人站在台阶上寒暄告别,没看到顾言归。
收回目光,打了方向盘,朝心理诊所的方向开去。
夜里十点二十,这条路已经没什么车了。路灯光一段一段地掠过挡风玻璃,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陆砚把车窗又降下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干。
他忽然想给苏暖打电话,想听她的声音,听她迷迷糊糊地说“你怎么还不回来”,哪怕只是在电话里确认她还在。
但他没有。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翻涌的情绪就会从喉咙里漏出来,被她察觉。
心理诊所已经关了门,陆砚到时,周医生站在门廊下等他。
周医生五十来岁,戴一副细边眼镜,身上穿着深色开衫,神情平静。他看了一眼陆砚的脸,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去。
陆砚坐在常坐的那张灰色布艺沙发上。这间诊室不大,灯光调得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精油味。
从前他每周来两次,后来苏暖回国,他渐渐来得少了,周医生还说:“你看起来好了很多。”
可现在他又坐回了这里。
他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呼吸仍然有些急促,虽然已经在极力平复。
“我本来以为她回来,我就好了。”他开口,声音很低,“但今天我发现,只要听到她和别人亲近过,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发生了什么?”周医生在他对面坐下,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
陆砚抬起眼,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细密:“她以前在国外的一个同学,今天在宴会上告诉我,她曾经过得很依赖他。他守过她一整夜,知道她很多秘密。他说话时的表情……就好像在提醒我,他了解她的部分,我永远也触碰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自言自语:“我当时差点就动手了。想把他那张笃定的脸打碎。想回家把苏暖叫醒,问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想让她……只和我一个人说话,只看着我。”
他说到最后一句,呼吸陡然重了,像在忍耐什么。
交握的双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周医生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平静地问:“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陆砚闭上眼,眉心紧锁。
“你做得很好。”
“好?”陆砚苦笑了一声,“我一点都不好。我满脑子都是把她关起来的念头。周医生,我这样是不是永远好不了?”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说:“你的不安,不是她回来就能消失的。它更像一种旧伤,遇到特定的刺激就会复发。你能控制住行为,这本身就是进步。”
陆砚没说话。他垂下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手肘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个在宴会上从容得体的男人不见了,此刻坐在沙发上的,只是一个害怕失控的、疲惫至极的人。
“她有察觉吗?”周医生问。
“没有。”陆砚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我不敢让她知道。她一直觉得我理智、温和。如果她知道我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