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在画室墙上画了第十三道痕。
不是用铅笔,也不是用炭条,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深得像一道旧伤疤。她画的是林知夏抱着她入睡的样子,侧脸贴着她的额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她画得很细,连林知夏耳后那颗小小的痣都描了出来。可画到眼角时,她停了。炭笔悬在半空,抖了三下,最终落下——一滴泪。
不是画在脸上,是画在墙角,像一滴从天花板渗下来的水渍。
林知夏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碗沿还沾着半粒米。她没说话,只是把粥放在窗台,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块橡皮。橡皮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是小满去年生日时塞给她的,说“院长擦字用,别省”。
她蹲下来,轻轻擦那滴泪。
橡皮屑掉在地板上,像雪粒。墙上的痕迹被磨淡了,可那道泪的形状还在,像被风刮过的水痕,怎么也擦不干净。
林知夏没再擦。她把橡皮放回口袋,从画架上取了支炭笔。笔尖钝了,她用指甲刮了两下,才在那滴泪的旁边,画了一只手。
手从窗外伸进来,掌心向上,托着一束光。
光不是太阳,是路灯的光,从院角那棵歪脖子梧桐的枝桠间漏下来,斜斜地,照在墙角的蜘蛛网上。
陈昭推门时,门栓又松了,吱呀一声,像谁叹气。
他没进,站在门槛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纸边卷了,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他穿着那件灰西装,袖口有两道灰,是昨天在法院门口蹲了三个小时蹭的。
“沈知遥申请撤销小满的收养资格。”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理由是‘生母身份不明,恐有遗传精神疾病’。”
林知夏没抬头。她继续画那只手,画到手腕时,炭笔断了。她没换,用断口接着画,画出一道毛边,像风刮过。
陈昭把文件放在窗台上。文件压住了那碗粥。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他等了十秒。她没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沾着泥,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浅印。
“你有没有想过,”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苏晚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陈昭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答。也没退。只是把公文包的拉链轻轻拉开了一寸。包里,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露出来,信封上印着“市立精神卫生中心”,日期是三年前。
他没关上拉链。
“明天,”他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林知夏终于抬头看他。她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火,像一口深井,水面上结了薄冰。
“谁?”
“钟楼管理员。”他顿了顿,“他以前是林家的会计。”
窗外,风突然大了。梧桐叶拍在玻璃上,啪、啪、啪,像有人在敲窗。
小满从门缝里探出头,手里攥着那支红蜡笔,笔身沾了灰,是她从伞骨里抠出来的。她没说话,只是把蜡笔轻轻放在窗台上,压在那份文件上。
蜡笔是新的,红得刺眼。
林知夏看了那支蜡笔一眼,没拿,也没动。
陈昭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你记得吗?”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你七岁那年,苏晚给你买过一支蜡笔,橘色的,你说那是‘光的颜色’。”
林知夏没答。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
门栓又松了,没关严,风从门缝钻进来,卷起地上那几粒橡皮屑,打了个旋,落在那碗凉粥上。
林知夏走到窗前,把那支红蜡笔拿起来。
蜡笔的笔身,刻着一行小字,极浅,像用钥匙尖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