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回头。
小满却挣开她的手,跑回钟楼底下,踮起脚,伸手去够那支卡住的蜡笔。
够不着。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把画板翻过来,撕下一页纸,卷成细条,伸进下水道口,轻轻一勾。
蜡笔动了。
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她咬了咬嘴唇,把铅笔往里推了推。
“小满!”林知夏喊。
小满没应。
她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蜡笔——浅橘色,和那支一模一样,只是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1998.10.3”。
她把这支蜡笔,塞进下水道口,卡在那支旧蜡笔旁边。
然后,她退后一步,抬头,冲着钟楼顶喊:“程先生,我替妈妈收下了。”
风突然大了。
吹得她头发糊住眼睛。
钟楼顶,程砚动了。
他没说话。
只是把手里那支新蜡笔,轻轻放在钟楼边缘。
然后,他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铁梯后,像一滴墨,落进夜色。
小满蹲在原地,没动。
林知夏走回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擦她脸上的灰。
小满没躲。
她眼睛红着,却没哭。
“妈妈,”她小声说,“这支蜡笔,是程先生昨天晚上,偷偷放在我画室窗台的。”
林知夏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问。
也没接话。
巷子里,钟声停了。
风卷着纸屑,从墙缝里飘出来,落在小满脚边。
林知夏捡起一张。
是张旧照片,边角烧焦了,但还能看清: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蹲在孤儿院门口,手里捧着一盒蜡笔,正递给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红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
那是她。
十岁。
而那个女人——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
照片背面,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
“你母亲,是唯一没要我钱的人。”
她没动。
小满轻轻拉了拉她衣角:“妈妈,我们回家吧。”
林知夏把照片折好,塞进衣袋。
她站起身,牵起小满的手。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
钟楼,再没响。
可那支卡在砖缝里的蜡笔,还在那儿。
浅橘色。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车里,陈昭终于推开车门。
他没上楼。
也没走。
只是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支蜡笔,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上面贴着标签:林父受贿案-终审卷宗-程母签署。
他盯着它,手指悬在垃圾桶上方。
三秒后,他把它,塞进了裤兜。
风又起了。
吹得他外套鼓起来,像一面没撑开的伞。
巷子里,只剩那支蜡笔。
和两个女人的背影。
走得慢,但没回头。
钟楼的影子,长长地,压在她们身后。
像一道没说出口的,旧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