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没有预兆。
林知夏把最后一个孩子送到巷口,伞面被风掀得翻了个边,水珠顺着伞骨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圈圈浅痕。她没急着走,蹲下来替小满系紧鞋带,指尖冻得发白,却没抖。小满的校服袖口还沾着蓝颜料,是今天画展留下的。她没问,也没说,只是把孩子额前湿发拨到耳后,轻声说:“回家别开窗。”
孩子点点头,跑进楼道,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像关掉一盏灯。
林知夏站起身,把伞往肩头挪了挪,转身朝旧校门方向走。雨声很大,盖住了脚步声,也盖住了心跳。
校门还在,铁锈爬满了门柱,当年她和程砚常在这里等晚自习结束。他总说:“你先走,我画完这幅。”可她从没真走,总在树下等,等他收笔,等他抬头,等他看见她。
现在树还在,只是叶子全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像断掉的笔。
他站在那儿,没打伞,白衬衫贴在背上,水顺着领口往下淌。手里攥着一把向日葵,花瓣早就蔫了,颜色褪成灰黄,茎秆被攥得发皱,像被揉过千百次的纸。
她没停,也没看。
可他开口了。
“她最爱这花。”
声音轻得像雨滴落在石阶上。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是林知夏吗?”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
雨幕里,他眼睛睁得很大,像第一次在画室看见她素描本时那样——惊愕,不敢信,又怕认错。
她点了下头。
他后退半步,像被烫到。
“对不起,我认错了。”
雨更大了。水从他发梢滴下来,滑过下巴,砸在那束花上。
她没解释。没说那花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从校门口花摊偷摘的,因为钱不够,只买得起一朵。她用纸包着,藏在书包最里层,等他生日那天塞进他画具箱。他没发现,直到三个月后,她看见那朵花干枯在窗台,花瓣卷边,像被遗忘的信。
她转身,继续走。
伞还留在原地。
他没动,直到她身影快被雨吞没,才猛地弯腰,捡起伞。
伞骨内侧,刻着两个字。
“等你。”
他手指僵住,指节发白。那字迹太熟悉了——是她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刻在伞骨上的。他记得,那年冬天,她手冻裂了,还坚持刻完,说:“你总丢东西,刻在上面,你就忘不掉。”
他攥紧伞柄,指节压出红痕。
雨砸在脸上,他没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没接。
又震。
第三次,他才掏出来。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程母。
他接了。
“明天上午十点,沈家签协议。”她声音像熨斗,烫得人疼,“你别再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新艺廊的资源,不是白给的。”
他没应。
“你要是再去找她,”程母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就让孤儿院的用地许可证,明天作废。”
电话挂了。
他站在原地,伞尖滴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里倒映着他的脸,模糊,扭曲。
他低头,看着那束花。
花瓣一片,掉在泥水里。
他弯腰,想捡。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捡。
转身,朝相反方向走。
雨没停。
他没打伞。
—
陈昭在孤儿院监控室,盯着屏幕。
画面里,林知夏的背影消失在雨幕尽头。他调高了音量,雨声哗啦,盖住了所有细节。
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沈知遥_访谈_2024.04.12
他没点开。
只是把录音笔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笔身有划痕,是上次快递员送来的,没署名。
他盯着那支笔,看了整整三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