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京的前一夜,青梧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密密的,把城里的石板路洗得发亮。客栈的檐下,挂着一盏灯笼,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娇娇蹲在台阶上,面前,摊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
她正在收拾行囊。
东西不多。她下山的时候,就一个小包袱。如今大半年过去,包袱还是那个包袱,里面的东西,却多了不少。
她一样一样,认真地往里装。
先装的,是那枚玉佩。她把它从脖子上解下来,用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包了三层,才放进包袱最底。
“晚晴姐姐给的。”她嘀咕,“得放好,不能磕着。”
再装的,是糖葫芦。南街老伯塞给她的那根,她没舍得吃,用油纸包好,放在玉佩上面。
“老伯给的。”她说,“他说皇都的糖葫芦不如咱城里的,我得带着,路上想家了,就咬一口。”
然后,是师兄们塞的零嘴。一包炒栗子,一包蜜饯,还有几块不知道谁塞的桂花糕。她数了数,认真地一样一样,码进包袱。
“这个给晚晴姐姐留的。”她说着,又拿出一包,单独放在一边,“这个给老伯留的。”
“还有这个……”她掏出一根裹着糖衣的、格外粗壮的糖葫芦——那是前两天,那只机关鸟叼来的,“这个是那个会飞的鸟送我的。我也不知道它为啥送我,但是……留着吧。”
她想了想,把那根糖葫芦,也放了进去。
收拾完,她把包袱系好抱在怀里,掂了掂,忽然,有点想哭。
“兽,”她低头,看着脚边趴着的巨兽,“你说,我这一走,啥时候才能回来呀?”
兽没有回答。它只是,把头,拱进她怀里,轻轻,蹭了蹭。
“……我肯定会回来的。”她说,像是在说给兽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答应过老伯的事,就得做到。”
“我跟老伯说了,回来吃他摊子上的糖葫芦。我跟晚晴姐姐说了,回来给她带皇都的糖。”
“我说话,要算话。”
夜,深了。
雨,还在下。
同一片雨里,南街,一间不起眼的茶铺后院。
门,关得严严实实。屋里,亮着一盏灯。
五个人,围着桌,坐着。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不是江逐流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官道图了——是墨无痕连夜用阵纹推演过的完整路线图。
“官道不能走。”墨无痕的手指,点在地图正中那条粗线上,“使者走官道,沿路各州府都要迎接,人多眼杂,什么牛鬼蛇神都能混进来。”
“走水路?”温如玉问。
“水路绕,且不惯。”花弄影摇头,“那丫头晕船。”
“那就分两路。”灰衣人说,“她走她的官道,我们走我们的官道。”
他指尖,在地图上,点了四个位置:“官道沿线,四座驿站。墨无痕的阵,能罩住方圆三里。花弄影的器,能藏在任何一辆车里。温如玉的药,能管住她路上所有头疼脑热。江逐流的机关鸟,能一天十二个时辰,替我们看着她。”
“我们分开走,不露面。她走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
“她走她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路——但,同一条路。”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认识这个人很多年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大哥,”花弄影忽然问,“你真不打算,告诉她?”
灰衣人沉默了一瞬,摇头:“告诉她,她就该怕了。”
“她不该怕。”他说,“她只管,吃她的糖葫芦,走她的路。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
江逐流忽然举手:“那个……大哥,我多嘴一句。”
灰衣人看他。
“官道过鹤鸣峡那段,是贴着崖壁走的,窄,且滑。”江逐流说,“我提前去踩过一遍,那地方,连马都难走。”
“她是赤足。”温如玉皱眉,“赤足走那一段,怕是要磨破脚。”
“我做了个东西。”江逐流说,“明早之前,能赶出来。”
他顿了顿:“保证她走那段路的时候,脚底下,比踩棉花还软。”
四个人都看着他,没人问他做的是什么。
夜,更深了。
散会之后,江逐流没有睡。
他窝在城西一间堆满机关的铺子里,就着一盏豆大的灯,正埋头捣鼓。
桌上,摆着七八根糖葫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