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有座破庙。
庙顶塌了一半,半截泥塑的菩萨歪在供台上,香案上落满灰。平时,只有野猫和乞丐,会在这里过夜。
温如玉摸进庙里的时候,角落的火堆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灰衣,破帽,一根竹杖横在膝上,正就着火堆,烤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冷馒头。
“哟,”老乞丐抬起头,咧嘴一笑,“温先生,大半夜的,来给老叫花子送吃的?”
“没吃的。”温如玉在他对面蹲下,“给你送封信。”
他从袖中,摸出那封火漆封口的信,递过去。
老乞丐没接,先眯起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色这么难看,查着事儿了?”
“查着了。”温如玉说,“你看了信就知道了。”
老乞丐这才接过信,就着火堆的光,拆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老乞丐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也没有问那月牙印记的事。他把信看完折好,收进怀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
“你看过她腕上那道印了?”
“看过。”温如玉说,“是那道血咒的残气,没除干净,附在她襁褓里就带的那道旧命印上。会吸活气,朝着月潭长。纹路,像雪山冰壁上的霜。”
“还有,萧家那丫头,不是萧震岳亲生的。是那年雪崩,他从雪山脚下捡回来的。襁褓里,就系着那道月牙印。”
老乞丐点了点头,没有半点惊讶。
像是他早就知道。
老乞丐把竹杖往地上一拄,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腰,火光在他脸上晃了晃。
“晚晴腕上那道印,是她娘家的;娇娇颈上这枚玉,也是她娘家的。信上说,娇娇她娘家那一族,就死在那个‘灵’字上。”
“我守了她十六年。冰窟里她睡,冰窟外我守。她什么时候学会数冰凌子,我比她还清楚。”
“你知道?”温如玉盯着他,“你一直知道?”
“我早知道。”老乞丐说,“比你早得多。”
他从竹杖里,抽出一卷东西——薄薄的,卷得紧紧的,用蜡封着。
“这是给你的。”他说,把那一卷,递到温如玉手边,“你看完,就烧了。”
温如玉接过来,就着火堆的光,展开。
那是一封信,写在一张泛黄的纸上。纸很旧,边角都起了毛,像是放了很久。信上的字,不是新写的,墨色都发沉了。
信不长。温如玉却看了很久。
信上,只提了三件事。
第一件,关于“灵”字。
“灵”,是一个姓氏。很久以前,雪山深处,有过一族姓灵的人。他们守着一样东西,代代相传,从不外传。那东西的名字,信上没有写,只画了一个图案——
一口小小的棺。棺壁上,刻满冰凌纹。
和娇娇那枚玉佩上的冰棺纹,一模一样。
温如玉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他想起丹谷的药窖。他爹生前,把一样东西锁在药窖最深处,谁也不许碰。他小时候淘气,偷看过一眼——是一块乌沉沉的木牌,牌面上,就刻着这样一口小小的棺。
他爹发现后,头一回,打了他。
打完,他爹又把他搂进怀里,说:玉儿,这东西,比命还重。你记着,别问,别看,别提。
十六年了。他第一次知道,那块木牌上刻的,是什么。
第二件,关于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玄霄宗从雪山,抱回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女婴,是灵氏最后的血脉,身怀圣体。为了护她,玄霄宗把她封进宗门冰窟,用一层一层的封印,养了十六年。
前些日子,封印松动,老真人才趁机开门,把她放出山门。
她不是来历劫的——她是来躲祸的。她该去的地方,从来不是山下。
第三件,关于丹谷。
信上只有一句:“那字,你爹认得。玉儿若见了,不必追。”
温如玉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封信。
“玉儿”——是他在丹谷时的小名。这个名字,他十六年没有听过。这世上,还知道他叫玉儿的人,一个手数得过来。
他低下头,把信,又看了一遍。
丹谷,十六年前,雪夜灭门。他爹把他藏进药窖,再没能出来。他爬出药窖时,满谷的雪都是红的,他爹至死攥着一块绣着“灵”字的布。
他一直以为,那是仇人留下的记号。
他追着那个“灵”字,追了十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