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雪崩过后,我在雪地里,看见一个襁褓。”萧震岳说,声音低低的,“那襁褓,裹得很严实,一层一层,像怕冻着她。我抱起来的时候,她没哭,睁着眼睛看我,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怕生。”
“襁褓里,除了她,只有一根红绳,和一角写着半行字的纸。而她那截小手腕上,已经天生带着一道月牙印。”
他顿了顿:“我夫人说,这是那孩子的命印,将来,会有人循着它,来找她。”
温如玉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道月牙,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红绳上的银铃,半天,才问了一句:
“您夫人,有没有说过,这印记……是哪来的?”
“没有。”萧震岳说,“她只说了那句‘命印’,就再没提过。”
“她走的那年,晚晴才六岁。那孩子,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不是萧家亲生的。”
温如玉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张描着月牙的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先生?”萧震岳看着他,“这印记……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不能确定。”温如玉说,“但我能确定一件事——”
“这残气是血咒留下的,错不了。”温如玉说,“只是它所附的那道旧命印,来路蹊跷。”
“蹊跷?”
“什么来路?”
“那道旧印,纹路很老。”温如玉说,“像雪山冰壁上结的霜。”
萧震岳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温如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城主,今晚的事,请务必守口如瓶。”
“尤其是……别让娇娇那丫头知道。”
“她要是知道,晚晴腕上还有一道会吸东西的印记,”温如玉顿了顿,“她会哭的。”
“她一哭,半个城都要结冰。”
萧震岳苦笑着,点了点头。
温如玉走出城主府,在院墙边,停了一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绣楼那扇亮着微光的窗。
那丫头,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以为自己只是个生了场大病、如今快好了的姑娘。
温如玉收回目光,没有回客栈,而是拐进一条背街,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盏巴掌大的小灯,点亮,从袖中,取出那张描着月牙的纸,又摸出一封信纸,就着灯,开始写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写完,他把那张月牙图折好,封进信里。
写到最后,他放下笔,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条红绳上的银铃。
那铃铛,小小的,是他从雪山上带下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他摸过冰壁上的霜,摸过那霜的纹路。
和纸上这道月牙,像。
他取出火漆,封了口,又在信封的正面,提笔,落下两个字。
不是署名。
是一个,姓氏。
“灵。”
他望着那个字,很久。
十六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字,是在丹谷的废墟里。
他爹把他藏进药窖,说:听见响动,千万别出来。后来响动停了,他从药窖里爬出来,满谷的雪,都是红的。
他爹至死攥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布。布上,就绣着一个字:灵。
他一直没有想明白,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直到今夜,他看见那道月牙印记,又看见那枚玉佩上的冰棺纹。
他隐约觉得,他离那个字,近了。
然后,他吹灭灯,把信揣进怀里,转身,朝城西走去。
月光下,城主府的绣楼里,晚晴翻了个身,睡得沉沉的。
她腕上那道淡墨似的月牙,在月光下,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什么。
像是在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