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兽,真的朝城西走了。
它一步一步,迈得很慢,像根本没把这座城放在眼里。沿途的屋子,被它随手一蹭,就塌了半面墙;路边没来得及跑的人,它连看都不看,只低着头,往前走,鼻子一吸一吸的,追着那道气味。
街边,一间烧饼摊的棚子,被它尾巴一扫,整个掀飞出去,摊主老头抱着头,蹲在柜台底下,浑身直抖。一个卖糖人的汉子,推着车子拼命往巷子里钻,车上的糖人“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他头也不敢回。
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子,抱着只猫,愣在街当中,吓傻了,一步都挪不动。
兽的大脚,眼看就要踩到他头顶——
灰衣人从斜里掠出,一把捞起那小子,往街边一甩,自己却顺势撞在兽的肩窝上,“咚”地一声,被弹出去三步,稳住了脚。
灰衣人追在它后面,追到街心,终于拦在了它面前。
“站住。”
兽停下脚步,低下头,用那双血月似的眼睛,看着他。
灰衣人站在它面前,只有它的脚踝高。
“你再往前一步,”他说,“我就出剑。”
兽没有理会他。它只是偏过头,绕过他,继续朝城西走。
灰衣人拔剑。他知道这一出剑,又要折几年修为,又要劳掌门替他扛一道雷——可兽爪下,是满城百姓。
断剑出鞘的那一刻,兽停住了。
它回过头,望着那柄断剑,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沙哑的呼噜声——像是认出了什么。
然后,它猛地扬起爪子。
一爪拍下来,街心塌出一个坑,碎石像雨一样溅开。
灰衣人举剑硬接,剑身撞在爪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那股蛮力压得半跪下去,虎口“滋”地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大哥!”温如玉从街角掠出来,扬手洒出一把药粉,白雾裹住兽头,“退!”
兽甩了甩头,一口,把白雾吹散,连带着温如玉,也被那口气吹得倒退了三步。
“这玩意儿不惧药!”温如玉扶着墙,咳了两声,“它像是养了十几年,喂出来的凶物,寻常药,对它没用!”
“那就困它!”墨无痕蹲在屋顶,炭笔飞点,脚下阵纹一条一条亮起来,顺着屋脊爬满半条街,“我困住它,大哥你——”
话音未落,兽一爪踩下来,阵纹“咔咔咔”碎了一片。
墨无痕嘴角渗出一线血,却没停,咬着牙,又补了三道阵。
“三哥!”江逐流骑着机关鸟俯冲下来,绕着兽头盘旋,“看我引它!”
机关鸟“啾啾”叫着,一头撞在兽的鼻子上。
兽不耐烦地一甩头,“啪”——机关鸟被拍飞出去,撞进一户人家的窗子,“啾”都没来得及“啾”完。
江逐流:“……我的鸟。”
他一咬牙,从怀里又摸出一只机关鸟,比刚才那只小一圈,翅膀上还歪歪扭扭画着两道线,“啾啾”一声,再度扑向兽头。
兽不耐烦地一甩脑袋,那只小鸟机灵地一偏,绕到它耳后,啄了一下它的耳根。
兽被啄得一顿,猛地扭头去追——
“成了!”江逐流喊,“它上钩了!大哥!就这一下!”
花弄影摇着扇子,护着街边一户还没跑掉的人家,扇骨一展,扇面化作一道光幕,挡在兽爪前。
兽爪拍在光幕上,光幕“滋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扇面被咬碎了一半。
花弄影看着手里半截扇骨,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这……这可是我上个月新做的扇子。”
“你还有心思心疼扇子!”江逐流喊,“它要过去了!它要去客栈了!”
街心,灰衣人撑着断剑,站起来。
他虎口淌血,腕骨发颤,衣襟被兽爪带起的碎石划开几道口子。可他握着剑,一步,一步,又拦到了兽面前。
“大哥!”温如玉喊,“你的手——”
“我知道。”灰衣人说。
他没有回头,只看着那头兽,说:
“它要去客栈。”
“客栈里,有个人,在睡觉。”
“我答应过她,明天陪她来看冰雕。”
“所以,”他说,“它过不去。”
他说完,断剑再一次举了起来。
兽低下头,那双赤红的眼瞳里,映出断剑的影子。
它喉咙里的呼噜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沉,像是被激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