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院墙的方向招了招手:“大师兄,抓到了。”
院墙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影。
月光落在那人身上,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柄断了半截的长剑。
顾长渊走到夜鸦面前,垂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墨无痕:“老三,你蹲那儿看了多久?”
“半个时辰吧。”墨无痕说,“他翻屋脊的时候我就来了。我本来想提醒他走正门的,又怕吓着他。”
“……你怕吓着他?”顾长渊难得地顿了顿,“他刚才那一刀,差点捅了你。”
“他捅不着。”墨无痕很笃定,“我蹲的那个位置,正好在他匕首够不到的地方。我算过了。”
顾长渊:“……”
角落里,温如玉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捏着那枚银铃,似笑非笑:“老三的算数,向来比阵法还准。”
夜鸦被五花大绑,扔在院子中央,听着这几个男人不咸不淡地聊天,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意识到,自己今夜翻进这座客栈,翻进的根本不是一间客栈——是一张网。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顾长渊:“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顾长渊蹲下来,看着他,“就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教里,派了几个人来青梧?”
夜鸦咬紧牙关,不说话。
“你不说也行。”温如玉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我这银铃,有个毛病——它一响,扰得人心神不宁,胆子再小些,就忍不住把实话说出来了。”
他轻轻一晃银铃。
“叮——”
夜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三、三个……除了我,还有两个……一个在城东的粮铺,一个在城外破庙里等着接应……”
他说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瘫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温如玉:“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温如玉把银铃收回袖中,“就是让它响了响。”
“你们血月教,”他顿了顿,“在城外破庙里,等什么?”
夜鸦的嘴再次不受控制地张开:“等……等圣体的血。教主说了,三日之内,萧震岳会把血送到破庙……血一到,就、就给她下第二道咒……”
“第二道咒?”顾长渊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咒?”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级别太低,只听说那咒,要种在……种在圣体身上……”
夜鸦说着说着,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个跑腿的!你们别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满院寂静。
温如玉:“……他哭了。”
墨无痕蹲在旁边,认真观察:“哭得还挺大声的。跟小师妹哭起来不太一样。”
“小师妹哭是下雨,”他补充道,“他哭是发大水。”
“……你闭嘴吧。”顾长渊揉了揉眉心,“老三,把他绑紧点,明早让小师妹看看。”
“让小师妹看?”墨无痕一愣,“她看了会怕的。”
“她不会怕。”顾长渊淡淡道,“她只会问他,吃没吃饭。”
翌日清晨,阳光落在院子里。
娇娇打着哈欠走出房门,一眼就看见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吊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蒙面黑衣人。
她眨了眨眼,走过去,蹲下来,歪着头看他:“咦,你就是昨晚那只老鼠?”
夜鸦:“……我不是老鼠!我是血月教的探子!”
“哦。”娇娇点点头,“探子。探子是什么?是探路的吗?”
“……算是。”
“那你探到什么了?”娇娇好奇地问,“我昨晚睡得可香了,什么都不知道。”
夜鸦:“……”
他想哭。昨晚他拼死拼活、提心吊胆,被幻阵困了半宿,被那个“种阵的”蹲着看了半个时辰,又被那枚银铃逼着把老底都交代了——而这位圣体大人,全程睡得香甜。
“我什么都没探到!”夜鸦悲愤地喊,“我一进来就被抓了!”
“那你不是白来一趟吗?”娇娇认真地说,“好亏啊。”
夜鸦:“……”
“对了,”娇娇又想起什么,“你饿不饿?我二狗哥买了包子,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吃一个?”
夜鸦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少女一脸真诚地要分他包子,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裂开了一条缝。
“我……我是来害你的!”他挣扎着喊,“你还要请我吃包子?!”
“你这不是没害成吗?”娇娇歪着头,“而且你被吊在这儿,多难受呀。我师父说,饿肚子的时候,再坏的人也想吃包子。”
她说着,真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塞到夜鸦嘴边。
夜鸦看着那个白胖的包子,又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想干了!我想退出血月教!我回家种地去!”
远处,二楼的窗边,五个男人看着这一幕。
五师兄江逐流嗑着瓜子:“我说什么来着?她准问他吃没吃饭。”
四师兄花弄影摇着扇子:“还问他饿不饿,还给他塞包子。这位探子兄弟,心理防线怕是要崩。”
三师兄墨无痕没说话,蹲在窗台上,认真地看着楼下,开口:“他左手腕的印,确实画歪了。”
“……老三,你还在纠结这个。”
“嗯,”墨无痕点头,“我昨晚教他画正确的,他没学会。”
温如玉靠在门框上,看着楼下那个正追着探子问“你要不要吃第二个”的白发少女,笑了一声:
“小师妹这一问,怕是比咱们审一夜都管用。”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从夜鸦身上搜出来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城外破庙,血到,咒成。”
温如玉收起纸条,看向城外那座掩在晨雾里的破庙,银铃在袖中,无风自鸣。
“破庙……”他轻声说,“那就让咱们,先去那儿看看。”
晨雾散开,青梧城渐渐醒了过来。
娇娇蹲在院子里,看着夜鸦把三个肉包子全吃完了,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拍拍手:
“吃饱了就好。吃饱了,就不想干坏事了。”
夜鸦打着嗝,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那个,姑娘。”
“嗯?”
“你……你们能不能,把我放了?我保证,我明天就出城,回家种地,再也不给血月教卖命了。”
娇娇回头,想了想:“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得问我大师兄。”
“那你大师兄在哪儿?”
“喏,”娇娇指了指二楼窗口那个抱着断剑的灰衣人,“那儿呢。他挺忙的,你要找他,得排队。”
夜鸦抬头,看着二楼那个垂着眼、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的大师兄,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画歪了”的血月印,觉得——
这趟青梧城,他来得,是真不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