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捏着扇子的手指节发白:“你、你——灵娇娇!你别以为有人护着你,我就奈何不了你!”
“没人护着我呀。”娇娇莫名其妙,“那天那个帮我摘发冠的人,就是路过。他说他叫顾某,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你——”
“钱少爷,”上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来者是客。请入座吧。”
钱满贯一噎,抬头看向上首——城主萧震岳不知何时到了,一身玄色锦袍,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威严,目光却深不见底。
钱满贯悻悻地拱了拱手,入了座。
萧震岳的目光落在娇娇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端起酒杯,声音平和:
“灵姑娘远道而来,萧某敬你一杯。青梧城小地方,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娇娇端起面前的茶盏,学着他的样子举了举,认真地喝了一口,然后说:“城主伯伯,你说话真好听。‘海涵’是什么意思呀?”
萧震岳:“……是请你多担待的意思。”
“哦!”娇娇点头,“那我海涵你。虽然我也不知道要涵什么,但你说了,我就涵。”
满座:“……”
萧震岳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赤足少女——她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汪没被搅浑的泉水。这样一个孩子,他今晚要——
他垂下眼,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灵姑娘,”他放下酒杯,声音低了些,“萧某有一女,久病在床。听闻圣体之名,想请她出来,见一见你。”
娇娇喜得直拍手:“好呀!我最喜欢见新朋友了!”
萧震岳点了点头,朝后堂示意。
片刻后,珠帘掀开,一个少女被丫鬟扶着,慢慢走出来。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面容苍白,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可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却亮得出奇,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
她看向娇娇,声音轻轻的:
“你就是……灵姑娘?”
“对呀!”娇娇站起来,凑过去,认真地看她,“你就是城主伯伯的女儿?你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萧晚晴。”
“晚晴!”娇娇重复了一遍,笑了,“好好听的名字!晚晴,晚晴,是傍晚天晴的意思吗?我师父说,傍晚的天晴,是最好看的天晴。”
萧晚晴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赤足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嗯。是傍晚天晴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这么瘦呀?”娇娇凑近了,认真问,“你是不是不吃饭?不吃饭会饿的。”
萧晚晴正要说话,脸色忽然一变。
她“唔”地闷哼一声,身子一软,往旁边栽倒。丫鬟惊叫一声“小姐!”,手忙脚乱地去扶。
宴厅里瞬间炸了锅。
“晚晴!”萧震岳霍然起身,椅子“哐当”倒在地上。
萧晚晴被丫鬟扶着,蜷缩在椅子上,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指节发白。她的脸白得像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抖得厉害,却一声都不肯喊出来。
“子时……还没到。”萧震岳的声音发紧,“怎么会——”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娇娇,站在原地,看着萧晚晴蜷缩的样子,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两步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晚晴那只攥着衣襟的手。
凉的。
那只手冰得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指尖还在抖。
娇娇握着它,忽然浑身一震——指尖触到的一瞬间,她“看见”了。
她看见萧晚晴的心口,缠着一道血红的咒印,像一条暗红的裂纹,正一点点侵蚀着那颗小小的心脏。咒印的纹路她没见过,可那种冰冷、被纠缠的感觉,让她心口发紧。
她认得这种恶意。
像冰窟里,那些想钻进她骨头里的冷。
“你……”娇娇握着她的手,声音有点抖,“你疼了很久了,对不对?”
萧晚晴咬着唇,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眶一点点红了。
娇娇忽然转头,看向萧震岳,认真地说:“城主伯伯,她不是生病。她是被人下了咒。”
宴厅里,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震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你怎么知道?”
娇娇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萧晚晴心口那道看不见的血咒,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另一只手,有点慌:
“我、我想帮她……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帮。”
“我师父说,眼泪能救人。可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哭。”
她说着,眼眶却一点点热了。
就在她握着萧晚晴的手、眼眶发红的那一瞬间,宴厅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灰衣人,缓缓抬起了头。
他袖中的银铃,无风自鸣。
“找到了。”他无声地说。
厅外,夜风骤起,吹得红灯笼晃了晃。
远处的城门口,老乞丐蹲在墙根下,忽然抬头,看向城主府的方向,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来了。”
“那丫头,要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