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绸大轿在城主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娇娇差点从轿子里栽出来。
她扒着轿帘往外看,嘴巴慢慢张成了圆形——大门是朱漆的,门楣上挂着烫金匾额,两排家丁齐刷刷站着,红灯笼从门口一路挂到内院,照得半边天都红彤彤的。
“哇。”她说,“好大的房子。”
“……这是城主府。”二狗在轿子边上小声提醒,“你待会儿进去,少说话,多吃菜。”
“好呀!”娇娇眼睛一亮,“我就喜欢多吃菜!”
她跳下轿子,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跟着引路的管家往里走。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假山、回廊、水缸里养的红鲤鱼、廊下挂着的鸟笼,她看什么都新奇,时不时“哇”一声。
引路的管家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哪是什么圣体,分明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
至于二狗,被管家客客气气引到了侧桌——只准埋头吃,不许上前桌搭话。二狗连连点头,一屁股坐下,眼睛立刻黏在了桌上的菜上。
宴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见一个赤足白发的少女被领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有人“噗”地笑了一声:“就她?这就是圣体?”
“看着也不像嘛。”
“头发倒是白的,不过乡下人嘛,说不定是营养不良——”
娇娇没听见这些话。她正盯着桌上那盘油亮亮的红烧肘子,眼睛放光。
“管家伯伯,”她拉住管家,“这个,我可以吃吗?”
管家:“……这是宴席,自然是给您吃的。”
“太好了!”娇娇欢呼一声,坐下就夹了一块肘子。
满座寂静。
坐在上首的一个锦衣少年率先反应过来,摇着扇子,阴阳怪气地开口:“啧啧,圣体大人好胃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八百年没吃过饭呢。”
他这话说完,同桌的几个公子都跟着笑起来。
娇娇嚼着肘子,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八百年没吃过饭了。”
锦衣少年:“……什么?”
“我师父说,我在冰窟里住了十六年,冰窟里没有饭。”娇娇一脸认真,“所以你说得对,我确实很久没吃过饭了。这肘子真好吃,谢谢你提醒我吃慢点。”
锦衣少年:“……我没提醒你吃慢点!”
“你说了呀。”娇娇眨眨眼,“你说‘不知道还以为八百年没吃过饭’,不就是提醒我吃慢点、别噎着吗?你人真好。”
锦衣少年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半天憋出一句:“……谁、谁人好了!”
“你呀。”娇娇诚恳地说,“你是我下山以来,第一个关心我吃饭的人。你叫什么名字?我记着你。”
锦衣少年:“……”
满座又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出了声。
另一个绿衣小姐看不下去,尖声道:“圣体大人好大的架子,我们青梧城的世家,还没见过谁第一次登门就抢肘子吃的。”
“我没抢呀。”娇娇举着筷子,一脸无辜,“管家伯伯说这是给我吃的。而且我只夹了一块,没有抢。你要吃吗?我分你一半。”
绿衣小姐被噎住:“……谁要你分!”
“哦。”娇娇收回筷子,又认真补了一句,“那你要是想吃,跟我说就行。我师父说,好吃的要大家一起吃,才更香。”
绿衣小姐:“……”
她气得脸都白了,扭头不看她。
娇娇不明所以,转头问二狗:“二狗,她怎么走了?她还没吃肘子呢。”
二狗捂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吃你的吧。”
宴席的气氛,在一种诡异的安静里继续。
又有人不甘心地开口了,是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听闻圣体驾临,我等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山野村姑罢了。”
他说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等着看娇娇变脸。
娇娇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你说得对!我就是山野村姑!”
中年文士:“……啊?”
“我从小住在山上,住冰窟,没见过村子。”娇娇认真解释,“但我下山的时候,经过一个村子,村里有好多好多房子,还有好多好多鸡。那个村子可热闹了。你要是有空,也去看看?鸡叫起来可好听了。”
中年文士端着茶盏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对了,”娇娇又补了一句,“你说话也真好听。‘了不得’、‘山野村姑’,这些词我都没学过。你读过好多书吧?我师父说,读书多的人,说话都好听。”
中年文士:“……”
他“啪”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走了。
娇娇看着他离席的背影,转头问二狗:“他怎么也不吃了?是不是肘子不合胃口?”
二狗已经认命了,麻木地说:“……可能是。”
厅门口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
“灵姑娘好兴致啊。把我钱家的脸面踩在地上,还在这儿吃肘子?”
众人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锦衣公子,腰上挂着玉佩,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玉冠——正是钱满贯。
他摇着扇子走进来,目光在娇娇身上扫了一圈,冷笑:“那天在城门口,有个游侠替你削了我的发冠。今儿个,我特意戴了顶新的来,倒要看看,还有没有游侠替你出头。”
他说完,等着看娇娇害怕。
娇娇却歪着头,认真看了看他头上的玉冠,忽然“咦”了一声:“你又戴新帽子啦?”
钱满贯:“……这是玉冠!不是帽子!”
“哦,玉冠。”娇娇点点头,“挺好看的。就是——”
她顿了顿,很认真地建议:“你下次戴的时候,系紧一点,别又掉了。那天掉了,滚到阴沟里,多可惜呀。”
钱满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