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洋枕着苏玉的大腿,在京城的夜色中沉沉睡去时,地球另一端的伦敦,正迎来一场漫长的雨。
万米高空,波音787的引擎轰鸣声像是催眠的低语。
头等舱内,罗琳从那种仿佛溺水般的浅眠中惊醒。她下意识地摸向无名指,那里曾经戴着一枚象征永恒的钻戒,如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发白的印痕。
舷窗外的遮光板被调成了幽蓝色,远处的云层上方,夕阳正像一颗破碎的蛋黄,流淌着最后一点惨烈的金红。
很美,但罗琳只觉得刺眼。
作为享誉国际的华裔翻译家,她刚刚打赢了一场耗时两年的跨国离婚官司。那个在婚礼上宣誓会爱她直到心脏停止跳动的英国绅士,为了争夺那套银质餐具的归属权,在法庭上表现得比秃鹫还要贪婪。
她赢了女儿的抚养权,却输掉了对爱情的所有信仰。
“女士,需要给您倒一杯温水吗?”空乘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谢。”
罗琳接过水杯,指尖有些冰凉。为了转移那种蚀骨的空虚感,她拿起了小桌板上的平板电脑。
起飞前,国内的老友、出版社主编徐光正发来了一封加急邮件。
【罗琳,救急。这有个稿子太邪门了,我怀疑是国外哪本文学遗珠的翻译版,但我翻遍了版权库都没找到。你是这方面的权威,帮我掌掌眼。作者是个新人,叫‘佚名’。】
“佚名?”
罗琳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现在的文坛新人,才华未必有多少,玩神秘的手段倒是一套又一套。
她意兴阑珊地划开文档。
屏幕亮起,扉页上没有冗长的自序,也没有矫情的致谢,只有一行孤零零的、仿佛带着体温的黑体字:
**——送给我的苏小姐。**
罗琳的手指顿住了。
不是“致亲爱的读者”,也不是“献给伟大的文学”。
这就好像这本即将出版的书,根本不在乎销量,也不在乎读者的看法,它仅仅是一个男人,为了讨好某个特定的女人而写下的私语。
“苏小姐?”
罗琳脑海中闪过一丝好奇。这种极度私人的献词,要么是狂妄,要么是深情到了极致的有恃无恐。
带着几分审视,她翻开了正文。
【1949年10月5日】
【查令十字街84号,马克斯与科恩书店。】
【敬启者:我在《星期六文学评论》上看到你们的广告,声称专营绝版书。这正是我要找的……】
只读了不到三百字,罗琳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文字……太地道了!
这根本不是那种带着翻译腔的中文,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上世纪中叶的英伦风味。那种遣词造句的克制与礼貌,那种字里行间透出的书卷气,甚至连那种略带生硬的、属于纽约客的幽默感,都精准得可怕。
“这绝不可能是中文原创。”
罗琳在心里下了断言。她在伦敦生活了二十年,太熟悉这种调调了。如果这不是一本英文原着的顶级译本,那这个作者要么是个活了一百岁的老伦敦,要么就是个穿越者。
“徐光正这次是被骗了吧?”
她摇了摇头,心想这多半是哪个不知名的国外作家的遗作,被这个“佚名”拿来冒充原创了。
她本想关掉文档,直接给徐光正发邮件揭穿这个骗局。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那个叫海莲·汉芙的女作家,在信里的语气实在是太……太让人想看下去了。
那是一个穷困潦倒、住在纽约破公寓里的女作家,为了几本想看却买不到、或者买不起的旧书,写信给大洋彼岸的一家伦敦书店。
而回信的,是一个叫弗兰克·多尔的古板书商。
【海莲小姐:您要的书我们已经寄出。这本《赫兹里特散文集》虽然是二手的,但品相完好。至于书款,您可以收到书后觉得满意再付……】
看到这里,罗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收到书后再付钱?
那是1949年啊。
两个素未谋面、隔着整个大西洋的人,仅仅凭着几封信,就敢交付这样的信任?
罗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那个曾经发誓爱她的枕边人,为了防止她在离婚前转移财产,甚至冻结了她给女儿买钢琴的账户。
书里的弗兰克,对一个陌生人尚且如此信任。而她的丈夫,却在算计她的一分一毫。
一种巨大的讽刺感涌上心头,让罗琳的眼眶瞬间发酸。
她继续往下读。
这一读,就再也停不下来。
机舱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大部分乘客都已经入睡,只剩下罗琳头顶的那盏阅读灯,像是一座孤独的灯塔。
她像是一个窥探者,贪婪地阅读着这两个灵魂在纸上的起舞。
海莲是个有趣的人,甚至有些“粗鲁”。
她会在信里大肆吐槽:“弗兰克!你在搞什么鬼?我让你找的是一本能读的书,不是一本用来供在博物馆里的古董!这本《圣经》简直太漂亮了,漂亮得让我都不敢翻开它,生怕弄脏了它的金边!”
她会在得知伦敦物资短缺后,毫不犹豫地寄去整整六磅的火腿和鸡蛋粉,并在信里调侃:“这是给书店所有人的,除了弗兰克,如果你不给我找到那本纽曼的《大学这一概念》,你就别想吃!”
而那个古板的弗兰克,也会在回信里变得越来越温情。他会为了海莲的一句抱怨,跑遍整个伦敦的旧书摊;他会在信里小心翼翼地提到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甚至还会把海莲寄来的食物分给邻居。
没有一句“我爱你”。
甚至没有一句稍微越界的调情。
但那种流淌在字里行间的温暖,那种跨越山海的牵挂,却比罗琳看过的任何一部爱情小说都要动人。
这就是所谓的“柏拉图”吗?
当读到海莲在信里提到布鲁克林道奇队赢了球,兴奋得像个孩子时,罗琳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巧了。她也是个棒球迷。
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让她觉得那个叫海莲的女人,仿佛就坐在她对面,正眉飞色舞地跟她比划着全垒打的手势。
不知不觉,进度条已经拉到了最后。
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
海莲一直在攒钱,想去伦敦,想去那个查令十字街84号,去看看那个给她寄了二十年书的弗兰克。
但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
要么是牙齿坏了需要补牙,要么是房租涨了,要么是该死的汇率变动。
直到最后一封信。
那不是弗兰克写的。
而是一封来自书店秘书的信。
【亲爱的海莲小姐:很遗憾地通知您,弗兰克·多尔先生已于上周日因腹膜炎去世……】
罗琳的手猛地一抖,平板电脑“啪”的一声滑落在腿上。
死了?
那个总是温文尔雅、有求必应的弗兰克,那个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的弗兰克,就这么……死了?
故事戛然而止。
海莲终究没能去成伦敦,没能见上弗兰克一面。
在全书的最后,海莲写道:
**“你们若恰好路经查令十字街84号,请代我献上一吻,我亏欠它良多……”**
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