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保姆车驶出昏暗的地库，雨后的夜空像被洗过一样，透着一股湿润的凉意。

经过岗亭时，那个年轻保安还在探头探脑，显然对刚才那位“天仙儿媳妇”还念念不忘。林洋降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谢了啊兄弟，改天请你喝酒。”

保安受宠若惊地敬了个礼，目送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厢内恢复了静谧，只有轮胎碾过积水的细微声响。

那袋沉甸甸的过期大米被放在脚边，像个沉默的乘客，散发着陈旧编织袋特有的尘土味，与这就连空气都带着昂贵香氛的豪车格格不入。

刘秀英坐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她偷偷摸了摸屁股下的真皮坐垫，软得像棉花包，心里暗暗咂舌：这一屁股坐下去，怕是得坐掉家里半亩地的收成。

“洋洋啊，”刘秀英压低声音，身子前倾，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和担忧，“这车……得不少钱吧？也是公司的？”

“嗯，公司的配车，接送客户用的。”林洋随口胡诌，不想给老太太太大压力，“妈，您刚才在地下室说想买房的事，以后别提了。我在京都挺好的，房子……我们有。”

“有什么有！”刘秀英瞪了他一眼，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气势不减，“租的房子那是家吗？那是给房东打工！妈刚才琢磨了一路，这御景台虽然贵，但环境是真好。要不妈还在这一片干保洁，一个月三千多，再让你爸去工地找个看大门的活儿，我们老两口攒个十年八年的，怎么也能给你凑个首付……”

林洋听得鼻子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年八年？那时候您这腿还要不要了？

“妈，真不用。”林洋握住母亲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正在专心开车的霞姐，又看了看旁边正拿着湿巾细致地给母亲擦拭袖口灰尘的苏玉，决定透点底。

“其实苏玉她……是个大明星。”

“啥？”

刘秀英手一抖，差点把湿巾给甩飞了。她瞪圆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脖子僵硬地转过去，盯着苏玉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依然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看了半天。

突然，她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刚才我看这就眼熟！你是那个……那个演《渴望》的刘慧芳是不？哎呀妈呀，那可是好人啊！我当年看电视哭得稀里哗啦的！”

“噗——”

正在喝水的林洋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前排握着方向盘的霞姐肩膀剧烈抖动，显然憋笑憋出了内伤。

苏玉也被逗乐了，眉眼弯弯，并没有因为被认成上一辈的演员而生气，反而顺着老太太的话头，温婉地笑道：“妈，那是老前辈，我哪比得上人家。我不演戏，我是唱歌的。而且……我比林洋大三岁，不是大三十岁。”

“唱歌好，唱歌好。”刘秀英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刚才吓死我了，我还寻思洋洋这是找了个多大的，这要是领回村里，辈分都乱了。大三岁好，女大三抱金砖！这孩子有福气！”

老太太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精气神立马就不一样了。大明星儿媳妇，这要是回村里跟那帮老姐妹一说，那腰杆子不得挺到天上去？

……

车子平稳地驶入御景湾核心区。

当那栋带着独立花园的独栋别墅出现在眼前时，刘秀英刚才在车上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再次崩塌了。

“这……这是大酒店吧？”

站在挑高六米的客厅里，看着那盏垂下来的巨大水晶吊灯，还有脚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刘秀英整个人局促得像是踩在了针毡上。她下意识地想把那袋脏兮兮的大米藏到身后，却发现根本没地方藏，那袋米在这个如同宫殿般的地方，显得如此刺眼。

“妈，这就是咱家。”

林洋换了拖鞋，自然地接过母亲手里的米袋。他没有把米袋扔进储藏室，而是郑重地放在了玄关那个价值不菲的紫檀木条案上，就在那瓶昂贵的插花旁边。

“您随便坐，就当回自己家了，别拘束。”

苏玉也换了身家居服，挽起袖子就要往厨房走：“妈，您饿了吧？我给您弄点吃的。”

“别别别！你别动！”

刘秀英一看这架势，吓得赶紧拦住，一把抓住苏玉的手腕，又像是怕弄脏了对方的手赶紧松开，“你是大明星，那手是拿话筒的，金贵着呢，哪能干这种粗活？洋洋！你死人啊？还不去给你媳妇倒水！我来做饭，我带了咸菜，熬点粥就行！”

好说歹说，最后还是点了外卖。

这一顿饭，刘秀英吃得心不在焉。她看着满桌子精致的菜肴，又看了看这宫殿一样的房子，眼神里的光慢慢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自卑和某种决绝。

饭后，苏玉很懂事地借口去楼上给母亲收拾客房，把空间留给了母子二人。

客厅里只剩下林洋和母亲。

“洋洋。”刘秀英放下手里的茶杯，那杯子太精致，她生怕捏碎了，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明天我就回去了。”

“妈，您这才刚来，怎么就要走？”林洋急了，“是不是住不惯？慢慢就惯了。”

“听妈说！”刘秀英打断了他，目光在奢华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妈在这儿，浑身不得劲。这地儿太干净了，我怕掉根头发都给弄脏了。而且……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一个老婆子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妈看你过得好，还有这么好的媳妇，妈这心就放肚子里了。”

说到这儿，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笔记本，那是那种小学生用的作业本，封皮都磨破了。

“这是啥？”林洋好奇。

“这是妈的宝贝。”刘秀英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歪歪扭扭的字，还有红笔画的圈，“我是咱们青杨村的金牌调解员，谁家两口子打架都找我。我这一走，村里那几对闹离婚的没人劝，指不定出啥乱子呢。”

她合上本子，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自豪，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的局促。

随即，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往楼梯口瞅了一眼：“苏玉下来了没？”

“没呢，铺床呢。”

刘秀英招招手，示意林洋把耳朵凑过去。

“洋洋，妈跟你交个底。”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你之前出车祸，脑子撞坏了，这事儿妈一直记挂着。刚才在车上你头疼，妈看着心疼，但也明白，这是落下病根了。”

林洋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为了博同情装的“脑损伤”，好像用力过猛了。

“妈，其实我……”

“你别说话。”刘秀英眼眶红了，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林洋的手背，“你这脑子有时候不清楚，做事跟小孩似的，容易惹人生气。苏玉是大明星，人家不嫌弃你，那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但妈得把话说明白——”

正好这时候，苏玉从楼上下来，脚步轻盈。

刘秀英立刻站起来，拉过苏玉的手，又把林洋的手拽过来，叠在一起。

“苏玉啊，”老太太一脸郑重，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交接仪式，“这孩子脑子受过伤，有时候犯浑，你就当养了个大儿子。要是他惹你生气了，或者犯病了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苏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满脸尴尬的林洋，瞬间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刘秀英继续说道，语气斩钉截铁：“要是他敢犯浑，你给我打电话！我这个当妈的负责售后！不管多远，我立马坐车过来削他！绝不让你受委屈！”

林洋：“……”

这算什么？官方盖章认证脑残？还是终身质保的那种？

看着林洋那副吃瘪又不敢反驳的表情，苏玉忍着笑，反握住老太太的手，郑重其事地点头：“妈，您放心。林洋虽然……有时候孩子气了点，但他听话。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也会好好‘管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