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合传媒策划部，死一般的寂静中，空气仿佛凝固。

王力还保持着手抖被烫的姿势，赵凯那张能塞进灯泡的大嘴还没合拢，所有人都被那个“恐育”方案炸得外焦里嫩。

就在这时，林洋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瞄了一眼，屏幕上是备注为“老婆”发来的微信：

【苏玉：工伤不报销，但有私家护理。今晚早点回来，红烧肉管够。】

【苏玉：另外，鉴于你表现不错，今晚的‘公粮’……可以减半。】

看到“公粮减半”四个字，林洋感觉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嘴角疯狂上扬，差点就在这就地打一套军体拳庆祝。

然而，还没等他回复个“谢主隆恩”，手机屏幕突然画风突变，来电显示跳动着两个大字——“大姐”。

林洋心里“咯噔”一下。

为了不破坏现场这股肃杀又诡异的氛围，他抓起手机，猫着腰溜进了楼梯间。

刚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就传来了大姐林云那标志性的、夹杂着工地电钻背景音的大嗓门，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瞬间全亮。

“林洋！刚才银行给我发短信，说卡里进了五十万！是不是你转的？”

林云的声音急促，带着一股子要把他顺着网线揪出来的严厉，“你小子老实交代，这钱哪来的？你是不是在京都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了？还是去借高利贷了？咱们家虽然穷，但哪怕去搬砖也不能走歪门邪道啊！”

林洋把手机拿远了点，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语气轻松：“姐，你想哪去了。这是你弟妹给的。”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背景里的电钻声似乎都停了。

过了足足五秒，林云的声音压低了八度，语气变得极其复杂：“弟妹给的？五十万？林洋，你跟姐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全靠人家养着？你这是在吃软饭？”

“昂。”

林洋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小骄傲，“姐，你是不知道，前几天我去体检，医生特意嘱咐我胃不好，这辈子只能吃软饭。而且这饭挺香的，一般人想吃还吃不上呢，得牙口好。”

“……”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随后，传来了林云长舒一口气的声音，那是如释重负的感觉：“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把肾卖了。吃软饭……吃软饭好啊，吃软饭说明咱有本事，长得俊也是资本。只要不违法，软饭也是饭。”

这逻辑，无懈可击，充满了劳动人民的朴素智慧。

“那这钱我就先收着了。”林云的语气缓和下来，“咱妈前两天还念叨，说你是咱们家的大学生，在京都不容易。这钱正好把家里老宅翻修一下，剩下的我给你存着。买房是咱们家的心病，你在那边要是没个窝，姐心里总不踏实……”

说到这儿，林云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吞吞吐吐，语速也加快了：“那个……行了，不说了，工头喊我了。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挂了啊！”

“嘟嘟嘟。”

看着被匆忙挂断的电话，林洋眉头微微皱起。

大姐这性格向来是有一说一，雷厉风行，今天怎么话说一半就跑了？而且最后那句“买房是心病”，听着怎么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林洋心里有点犯嘀咕。

直觉告诉他，家里有事。

他想了想，给母亲拨了个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没人接。

他又给父亲老林打了一个。

这次接得很快，老林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洪亮，甚至有点刻意的高兴：“喂？洋洋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不上班啊？”

“爸，我妈呢？给她打电话怎么不接？”林洋开门见山。

“害！你妈去隔壁二婶家串门了，手机落家里充电呢！”老林笑呵呵地说道，“家里一切都好，地里的庄稼长得也不错，你大姐刚才还回来送了趟西瓜。你别操心家里，好好工作，听苏玉的话，啊？”

“真没事？”林洋追问。

“真没事！我看这天要下雨，我得去收衣服了，挂了啊！”

又是匆忙挂断。

林洋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老林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撒谎嗓门就大。而且大姐刚才明明在工地上，背景音那么吵，怎么可能刚回过家送西瓜？

这父女俩，串供都没串好。

但现在人在京都，相隔千里，林洋只能暂时把这份疑虑压在心底，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回到办公区，刚才那种如同追悼会般的死寂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带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林洋刚走到前台附近，就看到一位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的女性正站在那里。她大概三十五六岁，妆容精致，发髻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是甲方爸爸”的强大气场。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助理。

“您好，请问赵凯导演在吗？”女人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

前台小文不在，估计是去厕所摸鱼了。林洋走过去，礼貌地指了指总监办公室：“赵总在里面，直走左转。”

“谢谢。”女人微微颔首，带着助理踩着高跟鞋走了进去。

林洋刚想回工位，旁边的隔板突然探出一个脑袋。

是公司的八卦中心，刘姐。

刘姐顶着两个哭肿的核桃眼（显然还没从《查令十字街84号》的悲伤中走出来），神秘兮兮地冲林洋招手，压低声音说道：“哎，看见没？那是大客户！”

“谁啊？”林洋配合地问道。

“蓝莓手机！”刘姐眼睛都在放光，“国产手机巨头啊！那是他们的市场部总监。听说这次是专门来请咱们赵总出山的。”

“请赵胖子……咳，赵总？”林洋有些意外。

虽然赵凯平时总吹嘘自己当年多牛，但在林洋印象里，这胖子就是个只会画饼、发表情包和在办公室斗地主的中年油腻男。

“你别看赵总现在胖得像个弥勒佛，当年可是电视台的鬼才编导！”刘姐一脸崇拜地科普道，“十年前那个经典的‘雪山啤酒’广告你看过没？就是那个啤酒瓶上挂着水珠，顺着瓶身滑落，然后镜头切到雪山崩塌的那个？”

林洋点点头，那个广告确实经典，质感极佳，很有电影感。

“那是赵总拍的！”刘姐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当时为了拍出那种清凉感，所有人都建议用特效。赵总偏不，他买了几百种喷雾，一层层地往瓶子上喷水，光是调那个水珠的挂壁效果就熬了三天三夜！最后拍出来，那水珠滚落的轨迹，绝了！业界都说他是‘细节狂魔’。”

林洋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那个整天笑嘻嘻、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胖子，居然还有这种光辉岁月。

“所以啊，”刘姐总结道，“虽然咱们光合传媒规模不大，但很多大客户就是冲着赵凯这个名字来的。这叫个人品牌溢价。”

正说着，赵凯办公室的门开了。

那位女高管满脸笑容地走了出来，赵凯跟在后面，红光满面地把人送到了电梯口，那模样像极了刚偷吃了蜂蜜的熊。

送走客户后，赵凯转身回到办公区，拍了拍手。

“大家都停一下，宣布个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包括一直黑着脸盯着电脑屏幕、裤裆处还有一片可疑咖啡渍的王力。

赵凯背着手，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王力身上，笑眯眯地说道：“王总监，‘大碗厨’那个项目，客户催得急。你经验丰富，又是咱们公司的定海神针，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务必要拍出那种……嗯，大俗大雅的感觉。”

王力的脸瞬间绿了。

“大碗厨”这种土味加盟广告，全网都知道是low的代名词，费力不讨好，完全是给履历抹黑。但老板发话，他又刚在避孕套项目上被林洋的“核弹”炸得灰头土脸，这时候根本不敢反驳。

“好的，赵总。”王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阴鸷地扫了林洋一眼。

赵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林洋，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语气变得像春天般温暖。

“林洋啊。”

“在。”林洋站起身。

“明天我要去怀柔影视城，给蓝莓手机拍个宣传片。你把手头的活放一放，跟我一起去。”赵凯走过来，拍了拍林洋的肩膀，“年轻人嘛，多去片场看看，见见世面，对你以后做策划有好处。”

此话一出，整个办公区一片哗然。

跟老板去拍大片，这可是核心心腹的待遇！而且是蓝莓手机这种顶级大单！

王力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抖，指节泛白，差点把鼠标捏碎。

林洋倒是很淡定，点了点头：“好的赵总，几点出发？”

“明天早上七点，公司楼下集合。”赵凯说完，背着手哼着小曲回了办公室，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得瑟。

林洋坐下，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淡定地打开了文档。

去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