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她爸妈来了。说是不买房就不给户口本，现在还要带她去医院把孩子打了……我特么就是个废物。】

林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老王了。那个在游戏里总是冲在最前面挡伤害的胖子，那个在他车祸住院时跑前跑后、甚至想卖了游戏账号给他凑医药费的兄弟，此刻正面临着人生最大的崩塌。

【林洋：猴子，你在哪？】

【猴子：我就在他家门口，但他不开门，里面还在吵。】

【林洋：拦住他们！别让英子去医院！无论如何拖住！我马上到！】

发完这条消息，林洋把刚吃了两口的饭盒往茶几上一扔，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老王那边出事了，我去看看！”

苏玉正沉浸在旋律中，手指在琴键上飞舞，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嗯，早点回来，晚上还等你……”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已经“砰”地一声关上。

苏玉回过神来，转过转椅，看着茶几上那盒依然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秀眉微微蹙起。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特别关注的提示音。

苏玉心头一跳，拿起来一看，正是母亲苏慧兰发来的微信。

【苏慧兰：文稿我看了。】

只有短短五个字，看不出喜怒，像极了她批改论文时的评语。

苏玉深吸一口气，回复道：【妈，您觉得怎么样？】

过了足足两分钟，那边才回过来一条长达60秒的语音。

苏玉点开，母亲那带着几分审视、严厉，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困惑的声音传了出来：

“文字功底不错，情感也很细腻。特别是对海伦·汉夫那种率真性格的刻画，入木三分。但是，小玉，你要跟我说实话。这真的是林洋写的？”

苏玉心里咯噔一下，打字回复：【当然是他写的！我亲眼看着他打印出来的！昨天晚上写了一宿！】

【苏慧兰：书中提到了很多古籍的版本细节，比如《威廉·赫兹利特散文选》的1923年剑桥版，还有纽曼的《大学理念》初版。这些书极其生僻，国内都没有几本馆藏。林洋一个学土木工程的，平时连书都不看，他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苏玉愣住了。

这些细节，她看的时候只觉得不明觉厉，没想到母亲居然真的去考证了。这就是学术大佬的压迫感吗？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护夫狂魔属性瞬间爆发：

【妈，您这就是偏见！林洋平时是看起来吊儿郎当，但他记忆力特别好。以前他经常去图书馆泡着，这些书他肯定看过。您不能因为他是做广告的，就否定他的文学素养吧？这叫大隐隐于市！】

发完这段话，苏玉的心跳有些加速。她在赌，赌母亲找不到反驳的证据，也赌林洋那个“穿越者记忆”的含金量。

又是漫长的沉默。

终于，母亲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有些才华确实不需要学历证明。如果这真是他写的，那我收回之前对他‘不学无术’的评价。但这书稿的后半部分，有些过于悲凉了。下周我生日，你带他回来吃饭吧。】

赢了！

苏玉握着手机，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能让那个固执的老太太说出“收回评价”，并且主动邀请林洋回家吃饭，这简直是历史性的胜利！

心情大好的苏玉，决定乘胜追击。她打开微博，将《查令十字街84号》中最经典的那段话编辑了一下，点击发送。

配文：【春天来了，我这里的风信子开了。某人写的故事，有点好哭。】

……

地铁4号线。

林洋刷卡进站，脚步匆匆。他已经给赵凯发了请假微信，理由是“去大碗厨门店实地考察，寻找灵感”。赵凯那个胖子只要能看到业绩，根本不管他在哪，甚至还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刚上地铁，猴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洋哥！情况有点复杂！”猴子的大嗓门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焦急，“老王的爸来了！”

“谁？”林洋愣了一下，抓着扶手的手猛地收紧。

“老王的那个矿工老爹！刚才老王接了个电话，说是老爷子听说英子要打胎，急得连午饭都没吃，直接从矿上坐大巴转高铁赶过来了！下午三点半到西站！”

林洋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一点四十。

“老王人呢？”

“老王把自己锁厕所里哭呢，英子被她妈拉走了，说是回娘家冷静冷静。我现在咋办啊？我也劝不动啊！”

“你去稳住英子那边，别让她们真去医院。”林洋当机立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去接老爷子。老王现在这状态，估计也没脸去见他爹。”

“行！那你快点！老爷子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别走丢了！”

挂了电话，林洋直接在下一站下了车，换乘去往京都西站的线路。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中穿梭，车窗映出林洋有些凝重的脸。

记忆中，老王的父亲是个典型的中国式父亲。沉默寡言，一辈子都在那个黑漆漆的煤矿里刨食，用汗水和煤渣换来儿子的学费和生活费。

林洋还记得大二那年自己出车祸，老王一家也是第一时间赶到。那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硬是往他手里塞了一千块钱，说是“给娃买点骨头汤喝”。那钱皱皱巴巴的，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煤渣味，却烫得林洋手心发颤。

“唉……”

林洋叹了口气，看着车厢里那些疲惫的面孔。

钱啊，真是个王八蛋。

下午三点半，京都西站出站口。

人潮汹涌。这里是无数梦想涌入京都的入口，也是无数失望离开的出口。喧嚣声、广播声、拉杆箱滚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混乱的交响乐。

林洋站在人群中，目光在那些光鲜亮丽的旅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的老人。

衣服虽然洗得很干净，有些发白，但那种常年浸润在煤灰里的黑，已经渗进了皮肤的纹理里，像是岁月的年轮，怎么洗也洗不掉。

他在人群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背着一个巨大的、红白蓝三色的蛇皮袋，手里还提着一箱用透明胶带缠了又缠的土特产。

他有些局促地站在巨大的立柱旁边，眼神茫然地看着四周的高楼大厦和行色匆匆的人群，像是一个闯入了外星世界的孩子，充满了无助和惶恐。

那是老王的父亲，王建国。

林洋鼻子一酸。

他快步走上前，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了老人面前。

“王叔！”

老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聚焦在林洋身上，好半天才认出来。那张布满皱纹、如同干裂土地般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朴实的笑容，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哎呀，是林洋啊！”

老人下意识地想伸手，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手在裤腿上用力擦了又擦，这才敢伸出去轻轻拍了拍林洋的胳膊，“好久不见了，娃长这么高了，更俊了！”

“王叔，我来接您。”林洋伸手要去接那个沉重的蛇皮袋。

“别动别动！脏！”

老人连忙侧身躲开，护着袋子，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这里面是自家种的红薯和花生，还有给英子带的土鸡，沉着呢。我自己背就行，我有劲儿！我有劲儿！”

林洋看着老人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还有那因为常年弯腰劳作而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就是父亲。

为了儿子的一套房，为了那个还未出世的孙子，他不远千里，背着这一袋子廉价却沉甸甸的爱，闯进了这个并不欢迎他的繁华都市。

林洋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强硬地抢过了那个蛇皮袋，扛在自己肩上。

很沉，勒得肩膀生疼。

“王叔，走，咱们回家。”

那一刻，林洋身上那股子属于“文人”的清高和属于“穿越者”的疏离感荡然无存。

他只是一个晚辈，替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人，分担了一点点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