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九月。
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没洗干净的抹布,低垂在平昌线地铁金河站的上方。
晚高峰的尾巴尖儿上,空气里弥漫着炸串摊的劣质油脂味、汽车尾气味,还有无数北漂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汗味。
林洋拖着步子,走在通往青杨村的一千八百多步路上。这条路他走了三个月,闭着眼都能避开每一块松动的地砖,但今天,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在柏油路上踩出一个坑。
作为一名光荣的穿越者,林洋觉得自己简直是给前辈们丢脸。
按照网文定律,穿越者不说是龙傲天附体、系统傍身,最起码也得是文抄公抄成首富,或者科技兴国造核弹。
他倒好,前世高一还在背《出师表》呢,眼一闭一睁,直接跳到了平行世界的大三。
专业是土木工程,提桶跑路是基操。好不容易毕业转行做了文案策划,在一家名为“途游”的旅游网站兢兢业业干了一个月。为了转正,他恨不得把公司当家,把老板当爹,连新婚燕尔的老婆都冷落了不少。
结果呢?
今天下午,人事经理那张扑克脸仿佛还在眼前晃悠:“林洋啊,经过综合考核,我们觉得你的性格和能力与岗位不太匹配……”
翻译成人话就是:试用期结束了,廉价劳动力用完了,你可以滚了。
“呸,白嫖怪。”
林洋冲着路边的垃圾桶狠狠啐了一口,将那张轻飘飘的离职证明揉成一团,塞进裤兜深处。
他也想过靠前世的记忆整点活儿。比如写个剧本,抄几首歌。可惜穿越前他就是个只会刷题的高中生,脑子里的娱乐库存量感人。那些经典电影、流行金曲,就像是存在一块坏了扇区的硬盘里,平时读不出来,只有在某些特定的、莫名其妙的时刻,才会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闪两下。
正郁闷着,刚拐进青杨村“新城公寓”的二楼楼道,一股浓烈的二锅头味儿迎面扑来。
紧接着,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挡住了去路。
“哎哟,洋子!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赵强,林洋的高中同学,也是一起北漂的难兄难弟。这货长得五大三粗,心眼却实诚,在附近一家房产中介卖二手房,嗓门大得能把楼道里的声控灯全震亮。
“今儿我生日,刚发了提成,整两口?”赵强手里拎着两瓶牛栏山,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那笑容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耀眼。
林洋一愣,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这货二十四岁生日。
“成啊。”林洋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公文包往身后藏了藏,强行挤出一丝笑意,“我先把东西放回去,跟苏玉报备一声。”
“得嘞,楼下‘老张烧烤’,把你家苏玉也叫上啊!弟妹那气质,往那一坐就是咱们青杨村的排面!”
林洋苦笑一声,摆摆手上了楼。
回到那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屋里冷冷清清。
苏玉是拉大提琴的,平时会在一些琴行代课,或者接点婚庆商演的活儿,这会儿估计还在回来的路上。
林洋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坐下来。
环顾四周,这间小得可怜的出租屋却被苏玉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养着几盆多肉,餐桌上铺着素色的格纹桌布,哪怕是廉价的布艺沙发,也被她放了两个可爱的猫咪抱枕。
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这里是唯一的温软。
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苏玉发了条微信:【强子过生日,我在楼下老张烧烤,你忙完直接过来?】
那边回得很快,是一个可爱的猫咪点头表情包:【好哒.jpg】
看着那个表情包,林洋心里的阴霾稍微散了一些。
……
楼下,老张烧烤。
烟熏火燎中,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油腻的地面踩上去有些粘脚。除了赵强和他那个做美甲的女朋友,还有另外两个在京都混的高中同学。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洋子,最近咋样?那旅游网站转正了吧?”赵强给林洋倒满一杯,满脸期待地问,“我看你朋友圈发的那些文案,那是相当有水平啊!”
桌上几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在这个名为“京都”的绞肉机里,大家过得都不容易。谁要是能稍微稳当点,那都是这群三本、大专毕业生眼里的光,是“全村的希望”。
林洋捏着酒杯,指节有点发白。
他想撒谎,想说“稳了”,想说“哥们以后就是白领了”。可看着赵强那双真诚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牛眼,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辞了。”
林洋仰头把酒干了,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裸辞。”
桌上一静。
连旁边烤串的老张扇扇子的手都顿了一下。
赵强愣了一秒,猛地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牛逼!我就说洋子你有种!那破公司天天加班不给钱,早该炒了老板鱿鱼!来,敬自由!”
“对!敬自由!”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热烈,却又透着一股子心酸的默契。
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什么“裸辞”,什么“炒老板”,不过是成年人给彼此留的一块遮羞布。在这个城市,学历是敲门砖,也是很多人的天花板。除了干些不称心的工作,还能怎么办呢?
酒足饭饱,一群人咋咋呼呼地转战村口KTV。
包厢里灯光昏暗,充斥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林洋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麦克风,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这平行世界的文娱产业倒是发达,可他脑子里那些周杰伦、陈奕迅一首都莫得。屏幕上滚动的全是些陌生的歌名,什么《爱的供养水》、《伤心太平洋底》,听得他脑仁疼。
正当赵强扯着嗓子吼一首摇滚,震得天花板都在掉灰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阵凉风卷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钻了进来。
所有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苏玉背着个巨大的琴盒,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棉麻长裙。鼻梁上架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厚刘海几乎盖住了眉眼,脸上还戴着个一次性口罩。
这身打扮,丢在人堆里绝对找不着。
可即便这样,她往那一站,那股子清冷出尘的气质,就像是一株开在乱石堆里的幽兰,让这闹哄哄的包厢瞬间显得有些俗气。
“嫂子来了!”赵强赶紧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来来来,坐洋子边上。”
林洋连忙起身接过她背后的琴盒,入手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一沉。
说起他和苏玉的相识,简直比网文还扯淡。
三年前,他大四混日子,溜进隔壁音乐学院校庆蹭自助餐。吃得正欢呢,被苏玉堵在甜品台前。这姑娘当时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还端着一块黑森林蛋糕,说了一句:“我看上你了。”
然后就是倒追。
林洋这种前世只会做题、今生只会打游戏的死宅哪见过这阵仗?加上苏玉虽然打扮土气,性格也有些古怪,但那股子清冷温婉的劲儿实在招人稀罕。一来二去,毕业那天,苏玉直接掏出户口本拍在他面前:“领证去?”
于是,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已婚人士。
“累不累?”林洋把琴盒小心翼翼地立在墙角,给她倒了杯温水。
苏玉摇摇头,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素净的脸。虽然被眼镜封印了颜值,但那下颌线的弧度依然美得惊人。
她凑到林洋耳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怎么喝这么多?”
此时包厢里正好切歌,音响里传来一阵动次打次的魔性前奏。
这嘈杂的背景音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捅开了林洋脑子里的某个开关。
一段旋律突兀地在他脑海里自动播放起来,那是前世刻在DNA里的公益广告歌——
【拒绝黄!拒绝赌!拒绝黄赌毒!】
林洋眼神发直,脑子里全是那魔性的电音循环。
苏玉正喝水呢,突然动作一顿。她微微侧头,神色古怪地看了林洋一眼,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腰:“你想什么呢?”
“啊?”林洋回过神,脑子里的BGM戛然而止,“没,没想啥。”
他看着苏玉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清澈眸子,心里的委屈突然就有点憋不住了。
借着酒劲,林洋把头靠在苏玉肩膀上,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闷声道:“老婆,我失业了。”
苏玉身子没动,任由他靠着,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