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洒落风镇,绣衣巷口的青石被晒得微微发烫。
蔡小凡沿着长街缓步而来,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身姿却挺拔如松。昨夜贫民区那一幕幕血腥惨状,还在他眼底深处翻涌,每多看一眼街边安然行走的路人,他心中那份沉重便多一分。
青云宗以正道自居,却在暗处以凡人精血喂养妖兽,残杀无辜如杀鸡犬。当年爹娘便是撞破此事才惨遭灭门,如今他亲眼所见,才知那仇恨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用无数无辜者的尸骨堆出来的。
守简道的八字真言在他心中一遍遍回响:
守心守正,万邪不侵。
品正惠人间,大道归至简。
从前他只当这是祖训,是功法口诀,可经历了青溪村别离、青云宗立誓、落风镇暗夜里的哀嚎,他才真正明白,这十六个字,是要用命去守的。
他一步步走进绣衣巷,脚步不疾不徐。
苏家医馆的木门半掩,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温和、干净、不具攻击性,与青云宗那阴冷暴戾的气息截然相反。
蔡小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他能感觉到,医馆之内,不止苏轻怜一人。
还有数道隐晦却并不邪恶的灵气,藏在厢房与屏风之后,屏息凝神,显然早已等候他多时。
市井藏龙,果然不假。
他抬手,轻轻叩门。
“咚——咚——咚——”
三声轻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门内,没有立刻传来脚步声,只有一阵极轻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像是有人缓缓起身。
下一瞬,木门被轻轻拉开。
苏轻怜出现在门后。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裙,裙摆绣着浅浅的莲纹,未施粉黛,却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长发松松挽了一个发髻,露出一截纤细光洁的脖颈,线条柔和得让人心尖发颤。
与那日酒楼里的柔媚勾人不同,此刻的她,多了几分清冷医女的端庄,可那双眼睛,依旧是一汪春水,望过来时,眼波轻轻一转,便自带三分缱绻,七分撩人。
四目相对。
蔡小凡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微快了半拍。
他并非对这女子动了情,而是纯粹地被这份近乎天成的妩媚与温婉击中。红尘炼心,炼的便是这一眼、一念、一动心。
苏轻怜看着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柔、极懂人心的笑意。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公子果然守信,还是来了。”
她声音轻柔婉转,像山涧泉水淌过青石,听得人浑身舒坦。
蔡小凡拱手,微微低头,保持着分寸:“昨日小姐赠药之恩,未能答谢。今日特来拜访,一是道谢,二是……有一事请教。”
“道谢不敢当,请教更不必说。”苏轻怜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公子请进吧,屋里茶已沏好,正等着公子。”
她侧身那一瞬,身姿曲线柔和优美,领口微垂,线条温润,气息轻软甜淡,距离近得几乎要贴到他手臂。
暧昧无声蔓延,却半点不越规矩,只撩得人心头发痒。
蔡小凡压下心神波动,迈步走入医馆。
医馆内陈设简单干净,正中摆着药柜、诊桌,两侧是长椅,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草药香,让人一进来,便不由自主放松心神。
只是他刚踏入前厅,便敏锐察觉到,左右厢房的帘子轻轻动了一下。
两道锐利却克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随即隐去。
是高手。
至少都是炼气五层以上的修士。
蔡小凡不动声色,仿佛毫无察觉,只是跟着苏轻怜走向内堂。
内堂更雅致,熏香袅袅,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热气袅袅,茶香清逸。
苏轻怜请他坐下,亲自提壶斟茶。
她俯身时,长发微微滑落,垂在肩头,肌肤在微光下细腻如瓷,动作轻柔温婉,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温婉中藏着天然的媚意,不刻意、不做作,却足以让任何男子心跳失序。
蔡小凡端坐不动,目光落在茶杯上,守心诀暗自运转,将那点不该有的涟漪压下去。
他心中只有谢小丽。
只有青溪村那个等他归去、与他立下道侣之约的姑娘。
苏轻怜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指尖有意无意,小心翼翼擦过他的手背。
微凉、柔软、细腻。
一触即分。
“公子尝尝,这是云雾茶,安神静气,最适合修行之人。”
她声音柔得像耳语,目光却大胆直白,一瞬不瞬望着他,眼波盈盈,水光潋滟,直白地告诉他——我对你有兴趣,我对你有好感,我知道你不是凡人。
蔡小凡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香清冽,心神安定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抬眼,直视苏轻怜,不再绕弯子。
“小姐昨日一眼便看出我有经脉暗伤,又赠我修仙界的疗伤药膏。”蔡小凡声音平静,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锐利,“落风镇内遍布青云宗眼线,贫民区夜夜有人惨死,小姐身居镇中,不可能一无所知。”
苏轻怜眼波微漾,笑意不变,却不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蔡小凡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我不管小姐背后是何势力,也不管你接近我是何用意。”
“我只问一句——你恨青云宗吗?”
“你愿不愿意,与我联手,揭掉落风镇的黑幕,救下那些无辜百姓?”
话音落下,内堂瞬间安静。
苏轻怜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那双总是含着春水的眼眸,第一次露出了认真、冰冷、甚至带着刻骨恨意的光芒。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背影纤细,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倔强。
“恨。”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得像山。
“我苏家上下三十七口,三年前,一夜之间,被青云宗伪造成山贼劫杀,全部惨死。”苏轻怜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只有我被长老拼死送出,隐姓埋名,在这落风镇开医馆,苟活至今,只为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与青云宗硬碰硬的机会。”
蔡小凡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如此。
同是苦命人,同有血海深仇。
难怪她身上灵气纯净,却不敢显露;难怪她拥有疗伤灵药,却只能深藏;难怪她面对青云宗遍布全镇的眼线,依旧能安然无恙。
她不是普通凡人女子。
她是幸存者,是复仇者,是这落风镇暗流之中,唯一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蔡小凡心中那点戒备,悄然散去大半。
他站起身,走到苏轻怜身侧,与她一同望着窗外。
两人距离极近,肩几乎要靠在一起,气息相闻,暧昧无声滋生,却被一股更沉重的仇恨与使命覆盖。
“我爹娘,也是被青云宗所杀。”蔡小凡声音低沉,“他们是守简道传人,因撞破青云宗用凡人精血喂养妖兽的秘密,被冠上邪魔歪道的罪名,满门抄斩。”
“我是守简道唯一遗孤。”
“此仇,不共戴天。”
苏轻怜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震惊。
“守简道……”她失声轻呼,“传说中,上古正道,专斩妖邪,最护凡人的守简道?”
“是。”蔡小凡点头,眸中光芒璀璨,“我叫蔡小凡,守简道当代传人。”
“青云宗在落风镇所做之事,与当年害我爹娘的手段一模一样。”
“我绝不会坐视不管。”
苏轻怜怔怔看着他,眼底震惊渐渐化为激动,化为泪光,化为一种久旱逢甘霖的释然。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忍了三年,藏了三年,怕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敢与青云宗正面为敌的人。
还是传说中的守简道传人。
天意。
这是天意。
苏轻怜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她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对着蔡小凡,盈盈一拜,姿态恭敬,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蔡公子,轻怜今日,以苏家残部、落风镇所有不愿被青云宗奴役之人的名义,求公子出手,救救这镇内百姓。”
“我苏轻怜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公子但有差遣,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她抬头,望着蔡小凡,眼神坚定,泪光闪烁,那份决绝与温柔交织在一起,动人至极。
“公子若信我,我便将我所知一切,全盘告知。”
“公子若用我,我便以身为棋,助公子破这落风镇的死局。”
蔡小凡看着她,心中动容。
一诺千金,不负相逢。
他与她,本是陌路之人,却因同一个仇人,同一份悲愤,同一份守护凡人的心,走到了一起。
这不是男女暧昧的相逢。
这是复仇者与复仇者的相逢。
是守道人与守道人相逢。
是黑暗之中,两束光,终于照在了一起。
蔡小凡抬手,扶起苏轻怜,语气郑重无比:
“苏小姐,我信你。”
“从今日起,你我联手。”
“青云宗一日不除,落风镇一日不宁,你我一日不退!”
“我以守简道传人之名起誓——必保落风镇百姓平安,必报你苏家满门血仇!”
一言既出,九鼎难违。
一诺千金,不负相逢。
苏轻怜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脸颊,却笑得无比灿烂。
三年隐忍,三年伪装,三年在刀尖上跳舞,她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多谢公子……”
她声音哽咽,泪水滑落,却不是悲伤,而是释然,是希望,是黑暗里终于看见黎明的激动。
蔡小凡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中微柔,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拭去她脸颊的泪水。
指尖距离她细腻的肌肤,只有一寸。
近得能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暧昧气息瞬间拉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