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稍顿,指尖点在经卷之上,进一步解读。
“所谓‘君使臣以礼’,非谓君主屈膝事臣,而是不滥施刑罚,不猜忌忠良,不偏听偏信,让群臣得以尽忠职守;
‘臣事君以忠’,亦非愚忠,而是以社稷为重,以民生为念,直言进谏,匡正君过……”
朱由检频频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这番解读,看似寻常经义阐释,实则暗藏东林党之心机。
东林党人素来以“正心诚意”为治学核心,主张以儒家道德规范帝王言行。
借经义劝勉皇帝轻刑罚、重贤才,实则是希望帝王遵循他们所倡导的道德准则,进而接受东林党人的政治主张,实现“教化帝王、掌控朝政”的目的。
朱由检端坐聆听,指尖轻叩御案,神色专注,偶尔蹙眉思索,实则已经神游天外。
按日讲规制,先讲四书,次讲经艺,后讲史书。
《论语》讲毕,文震孟取过《春秋》,翻至“宰咺归赗”一节,同样先朗读五遍,而后展开讲解。
朱由检对照文先生的朗读,也做了标记。
毕竟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同时也印证一下系统的理解程度。
文震孟深谙经史,讲解时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既不流于晦涩,也不浅尝辄止。
他谈及“宰咺归赗”,特意延伸至当下政局。
“今之朝堂,亦有类似之弊——小人结党营私,借边才、借旧功谋私,紊乱祖制;部分大臣患得患失,不能忧国奉公,致使纲纪不彰,人心涣散。”
这话语锋直指阉党余孽与投机官员,实则是想让朱由检将阉党一网打尽。
进一步强化“帝王需以道德自律、以礼待臣、以纲纪治国”的核心,潜移默化中引导皇帝走向东林党所期望“众正盈朝”。
朱由检毕竟是后世人,他知道结果,自然不会被他忽悠。
忽然发问:“先生所言,朕已知晓。”
“然当今内有寇盗横行,外有边患侵扰,若一味讲礼讲德,恐难镇抚乱象,如何平衡道德与威权?”
此问正中要害,也正是朱由检作为年轻帝王的困惑,更是东林党与帝王之间潜在的分歧。
他急于以威权整顿朝纲、平定乱象,而东林党则希望他先以道德立身、以礼驭臣,再谋治国之策。
强调道德高尚是没有问题,关键要能解决问题才行呀!
如果只是眼高手低,道德高尚一样是草包!国家需要的是治理国家的人才,不是道德高尚的花瓶!
文震孟不慌不忙,躬身作答,尽显大儒的沉稳与思辨。
“陛下明鉴。道德并非软弱,威权亦非暴虐。昔者汉宣帝‘霸王道杂之’,然其根基仍是儒家道德——躬行节俭,轻徭薄赋,善待百姓,故能成就中兴之治。
今陛下欲镇抚乱象,当先正自身:戒奢戒躁,躬行节俭,此乃帝王之德;
信任忠良,宽待贤臣,不滥施刑罚,此乃帝王之礼;整肃纲纪,严惩奸佞,此乃帝王之威。”
他话锋一转,再次紧扣东林党主旨。
“若陛下舍道德而专恃威权,轻则失人心,重则乱朝纲,昔者秦二世专任刑罚,终致身死国灭,此乃前车之鉴。
“唯有以道德约束自身,以礼驭臣,以威惩奸,方能收人心、安社稷,这正是《春秋》所传‘政者,正也’的深意。”
他的回答,既回应了朱由检的困惑,又巧妙地将话题拉回“道德教化”的核心。
既展现了自身深厚的经史功底:引汉宣帝、秦二世的史实佐证观点,结合《论语》《春秋》的经义层层剖析,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无愧于“东林大儒”“真讲官”的赞誉;
又暗藏东林党的用心——通过解读经史,将帝王的执政行为纳入儒家道德的框架,劝勉皇帝摒弃严苛猜忌,信任东林党这样的“忠良之臣”。
实则是试图以道德教化约束帝王的决策,进而影响朝政走向,实现东林党“以道统驭治统”的政治诉求。
朱由检明白他们的套路,这就和后世专家讲课中夹带私货是一样的道理。
反正时机还不成熟,和他们虚与委蛇也就是了。

